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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易老郎中

昨夜,阿婵揣着心事,思索至夜半才沉沉睡去。

深秋清晨,凉意浸骨,木屋内尚未点燃炭火,待阿婵醒来时,鼻尖微凉,身上搭着薄被,倒是暖烘烘的。

薄被?阿婵一下清醒,心中警铃大作。

这木屋只有这一床薄被,本是阿婵自用的,自墨觉来了以后,因他伤重,便让与他用。今日阿婵竟浑然不知,他是何时替她搭在身上!

“莫大哥?”

阿婵试探的喊了一声,屋内空荡荡的,并没有回应,墨觉的气息已经淡了,想来是出门有一会儿了。

阿婵隐隐后怕,昨夜睡的太沉,缺了警醒,连塌上这位瘸腿大活人的动静都没听到,若是那墨觉意图不轨,她连反抗的先机都要失掉了。

忽又想起来什么,阿婵倏的一摸胸口。

万幸,那两块铜牌紧紧摞在一起,安然躺在心口处的暗袋里。

阿婵摸索起身,打来清水洗漱,待收拾妥当,木屋外终于传来盲杖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那瘸子回来了。

是了,这墨觉十分难缠,阿婵几次三番与他斗嘴,均为占到便宜,于是暗地里称他为“瘸子”。

不过终是要共处一屋,墨觉的脾性还未摸透,不好全然冷落,阿婵理了理心情,主动招呼:

“莫大哥,是你吗?”

“醒了?早上见你睡的香甜,我便自己起来转转,你这盲杖倒是十分趁手。”

阿婵唇角微微抽动一下,这人前后两句,听起来都甚是刺耳。

分神的片刻,墨觉已经瘸着脚,进了屋门,他将手上提着的物事,递到阿婵手边。

“这是什么?“

阿婵摸上去,温热的带着皮毛。

“野鸡。“

“莫大哥原是出去打猎了。”

“你那陷阱里捡的。”

墨觉毫不藏掖,净了手,扶着木桌坐下歇息,又拿起杯盏,饮了口水。

他除却经脉有损,精神已见大好。早上趁着天色未明,上山查探了一番。那盲女确实聪明,一路歪歪扭扭的标记,果然能探进林中深处。他瘸着脚,拄着盲杖,将几个陷阱尽数翻遍,一来,捉了这倒霉的野鸡,二来,将他那日偷偷丢下的物事找回。

阿婵俯身,将野鸡放到一旁的墙边,准备过会儿处置。

等阿婵再起身时,那墨觉眼神无意扫过她胸前,瞳孔蓦然紧缩。

阿婵眼盲,不能检查自己的衣饰,因此并不知晓,她胸前那两块铜牌,摞在一起已将小暗袋撑满。外衣薄薄一层,隐约透出的轮廓,正好在胸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墨觉瞧得真切,迅速别过脸去,一想到那铜牌上还有镌刻的“墨觉”二字,便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心中略有埋怨:

这盲女也是,好好的,放在此处做甚。

不过,他这副样子,是在羞什么?他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刀口舔血,人命草芥,如今还能因个乡野女人脸红吗。

墨觉又转过脸来,此时阿婵已经背过身,去摸橱子内的米袋。

墨觉索性眯起眼,将阿婵上上下下打量一个遍。

乌发,窄肩,蜂腰,圆臀……

那目光带着十足的侵略性,直抵阿婵背脊。

阿婵背上的毛孔,一瞬间炸开来,这感觉似是有凶兽,正在暗处,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这人又是哪根筋不对付。

阿婵一面稳住手下动作,一面迅速回想。待确认没有令他起疑之处时,阿婵手下悄悄捏起只缺角的食碗,又似小女儿般娇羞问道:

“莫大哥,你可是在看我?”

“呵。”

墨觉收敛目光,唇齿间,轻轻发出个音节,声音很轻,仿佛一根青丝落在了极锋利的刀刃上。

这盲女惯会虚情假意,他倒是不介意与她虚与委蛇一番。

“无事,方才你肩头有只苍蝇。”

鬼才信你呦!快入冬了,哪里有什么苍蝇。

阿婵悄悄松口气,但手中食碗并未松开,她侧耳听着木桌那侧的动静,扑闪着一双盲眼,尽力稳住声线,向墨觉恳请道:

“烦请莫大哥,递我下水瓢,我淘些米来。”

一阵衣物窸窣声,墨觉竟贴了过来,倚在橱边,手背擦着她裸露在外的小臂,将水瓢轻轻放至她捏着食碗的手边,嗓音好似在诱哄,问道:

“我给你的铜牌,放在哪里?”

男人贴得实在太近,阿婵的心又提捏起来,胡乱回道:

“我,我已妥帖收好。”

随即,一声爽朗的笑声,男人的清冽的气息,挟着清晨山林的草木香,钻进阿婵发痒的耳尖、微红的鼻尖,颊边发梢也跟着轻轻摆动。

恍惚间,阿婵身侧又空了,只听那人边往卧房挪动,边说道:

“那便好,早日去兑了银两吧。”

尾音上扬,似乎又心情大好了。

“阿婵也可添几件新衣,”顿了顿,那人又补上:“天冷了,料子要厚实些。”

阿婵一时摸不着头脑,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用过早饭,易老郎中背着药匣前来复诊。

阿婵将他引进内屋,便到院中忙活去了。

墨觉起的早,又拖着伤腿在那山中往来一趟,此时精神快要耗尽,倒像个重伤的病人般,恹恹卧在榻上。

易老郎中放下药匣,便坐下开始默默把脉,少顷,盯着墨觉苍白的脸色,哼了一声,说道:

“林深寒重,你经脉有损,莫要多去。”

墨觉惊诧:

“易老郎中医术了得,这也可把出?”

易老郎中瞥他一眼:

“你那靴底新泥粘着枯叶,老朽又不瞎!”

果然,那床榻下端正摆着一双布靴,鞋面有些许泥点,鞋底漏出一丝红黄。

墨觉目若朗星,顿时熠然一笑:

“易老郎中好眼力。”

那易老郎中看得出,此人并不是个安分的,又说道:

“老朽此番有缘救你,虽不知你是何来历,有何图谋,但天下动荡,这五岭村算是一方难得的安身乐业之地,你可莫要祸害。”

墨觉好似心中坦荡,张口便答:

“易老郎中言重了,在下又不是那山匪劫掠之人。”

接着,又一针见血地反问道:

“不过,易老郎中医术出神入化,又心怀苍生,缘何隐居在此?”

“哼。”

真是巧言令色,锱铢必较,与他多言干甚!

易老郎中索性撵须闭目,专心把脉,不再言语。半晌,才又从药匣中取出银针:

“今日老朽再与你施针一次,畅通经脉,扶正祛邪,你可整合内力,随我一起调息理气,方能事半功倍。”

墨觉强撑起眼皮:

“盘腿坐起吗?”

“当然。”

墨觉身上疲乏,实在不想起身,于是指指伤腿:

“此腿不能弯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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