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被窝里浅睡了两个小时，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线薄薄的晨光，营区已经渐渐有了人声。
蒋婧下床时，便觉得踝关节酸胀作痛、发热发僵。走上几步、活动开后，症状会减轻一些，可等到了练习室开始排练，痛感却又加重。
伍佳慧敏锐地看出她似乎在不自觉地改变发力方式，以缓解哪里的不适。上前一问，得知她是真的不舒服后，坚持要陪蒋婧去医务室看一看。
不过录制营区的医务室只能处理一些简单的伤病，值班医生对蒋婧的脚踝检查了一番，没敢下定论，说最好出去拍个片子看看。
选手管理的工作人员陪同过来了解了大概后，嘱咐蒋婧和伍佳慧在原地等一会。
“蒋婧，你跟我走，去医院再检查看看。”选管出去打了个电话后，回来时说道。
蒋婧瞪圆了眼睛，摆手说道：“不用了，选管姐姐，我自己感觉没有那么严重。而且下午不是还有录制吗？”
选管却干练地联系起司机来，说道：“还是去看看吧，不然你的家人和粉丝们也不放心。”
伍佳慧也说道：“对啊，婧婧，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要不了多久，下午的见面会肯定不耽误。”
知道工作人员会照顾好她，伍佳慧就先行回去练习了。
蒋婧跟着选管姐姐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来到了停车场。
一辆全黑的雷克萨斯LM缓缓驶入，恰好停进来。
选管任务完成，把没收的手机临时还给她，说道：“你去吧，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蒋婧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不和我一起去吗，选管姐姐。”
选管被她无意识的依赖戳中了一下，心想毕竟还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小妹妹，便带了些宽慰的温和说道：“我不去啦，车上有人带你的。结束车子会送你回来，如果赶不上下午的安排，你记得提前和我打电话说一声。”
虽然云里雾里的，但蒋婧还是乖乖应下，心想自己一个人去医院应该会没事……的吧？
和选管再见后，她自己走到了自动打开的车边。
看到坐在另一边的蒋怀谦，她惊讶了一下，随即神态自若地借着他伸来的手，爬上了车。
车门合上，外头的嘈杂被隔绝开来。车子里是崭新的皮质气味，处处都很新，后座的隔断座舱很私密。
“你怎么突然出现了？”见到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蒋婧声音变得轻软了些，坐稳后凑到他面前歪了歪脑袋。
蒋怀谦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她凑过来时亲昵地揉了揉她后脑勺。他掌心干燥温热，稍稍俯身，就直接勾了她的膝盖，将人抱到了自己身上蜷坐着。
他身形高大，蒋婧窝在他怀中，看起来小小一只。
“脚哪里疼？”他声音略有哑沉，握住她的脚踝，轻轻抬起检视。
“前脚掌和脚踝疼。”蒋婧乖觉地说道，见他眉峰压下来的担忧太明显，又加了一句强调：“但是只有一点点点疼！可能是前几天垫半脚尖太频繁了，我觉得应该不严重。”
“你是医生吗，自己觉得不严重就不严重了？”蒋怀谦训诫又无奈地低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是不赞同的担心，堆在一起，倒显得宠溺非凡。
“来之前是不是答应过我，不做高难度舞蹈动作的？”
蒋婧理直气壮：“对呀，我没做多高难度的动作呀。”
“……”蒋怀谦淡笑着捏捏她的鼻头，叹道：“就知道钻我话头的空子。”
他把她搂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贴抚在她娇小单薄的后背，将她整个人都箍在怀里。
“我好想你，小宝。”他微微低头，鼻尖蹭着她的鬓发，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
嗅着她脖颈间的香味，蒋怀谦叹息着问道：“你想我没有？”
“想了。”怀里的人艰难地上下动了动脑袋，瓮声瓮气地说挤到她了。
蒋怀谦放松了些抱她的力道，说道：“去完医院，我们就回北城。”
“啊？”蒋婧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像拉响警报似的眨眨眼，一副准备随机应变的样子。
“可是我还没有被淘汰呢，下午才公布成绩。”
“有什么必要等到下午呢？要是你没有被淘汰怎么办？”蒋怀谦盯着她问道。
蒋婧心里很乱，她不止一次有想过这个问题。万一观众们不听她的，万一票数还是很高，她该怎么办。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沉默。
“我给你办退赛。”蒋怀谦低低地出声，半晌，又多了些温柔的哄慰意味，添了一句问话：“好不好？”
他已经对这个选秀节目失去了耐心。
最初只是想让她开心，放她出去玩一玩，但现下她声名鹊起，热度超群，他感到一种无法排解的不悦。
他藏匿了这么久的瑰宝，不会乐意向任何人分享。
她心里无端有些难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还没梳理清楚，她便下意识地坚决摇了摇头：“不要。不准。”
蒋怀谦语气依然温柔，但目光暗下来：“为什么？玩得乐不思蜀了？”
蒋婧声音有些涩：“就是有一点舍不得，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她喜欢这个节目，喜欢和一群可爱的女孩们每天专注于舞台练习这样的体验，就好像回到了以前上学的时候那样。这样的体验让她觉得，自己在跟这个世界产生真切的联系，变得无比鲜活。
蒋怀谦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可是你最后不能出道。”
“不可以吗？”
出乎他意料的，蒋婧抬头很快地回应了一句。
蒋怀谦带着安抚的意味抚了抚她的背，声音已经柔得快要滴出水来：“告诉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蒋婧把脸蛋贴在他的胸膛，说道：“我承认一开始我是只想来玩一玩就走的，但是来了之后，我发现大家都把出道成为爱豆看作是很严肃的职业追求。”
“你知道她们有多厉害吗，在没有人知道的时间里，努力练习了许多年，才能等到这样一个可能被看到的机会。”
“所以，我就有些被感染到了，不愿意再像之前那样把这件事当成玩乐。我在想，如果我也认真地做，是不是也可以把它当成一种职业呢？在台上和大家一起唱歌跳舞，我觉得很幸福。而且哥哥，你知道的，我已经当了好久的无业游民了。”
蒋怀谦心里复杂，感到如临大敌的棘手与不虞，又难免被她的小烦恼萌得心软。
“大部分和你一样刚刚成年的孩子，不都是无业游民吗？再说了，你马上就要去上大学了。”
“那不一样！”蒋婧直起背，嘟起了脸颊肉，说道：“我以前都是一边上学一边工作的。”
“我想要有一个新的事业，哥哥。”她软下来，又贴回去，眼睛亮晶晶地朝上盯着他看。
一个长大后慢慢懂得循循善诱以达到自己目的的孩子，终于吐露出了自己真实的要求。
“所以，我可以继续待在这里比赛吗？”
蒋怀谦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只流露出面对她时惯有的无可奈何。
蒋婧笑嘻嘻的，用额头抵住他壮实的胸膛拱了拱：“好不好嘛？”
“看完医生你就把我送回去。”
专业舞蹈圈和大众娱乐演艺圈是两个不同的逻辑。如果前者还能基于对艺术的传承而被束之高阁，被奉为阳春白雪，后者更多地是对大众欲望和喜好的迎合。他不喜欢这样具有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有些讨好的性质，也不乐意她去做这份所谓的“职业”，但知晓她的性格，他并不会在她面前袒露出来。
蒋怀谦只好搬出其他人：“我一个人说了可不算，大伯和大伯母今天晚上会来，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大伯和大伯母怎么会来？”蒋婧觉得自己的天微微塌了一角，震惊地问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太清楚。”
“他们是想要带我回去吗？”
“没仔细问。”
蒋婧哀叹了一声，埋进他怀抱里，说道：“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吧。要是大伯和大伯母不同意……”
她可怜兮兮地扯扯他的袖子，说道：“你会帮我吗？”
蒋怀谦凝视着她，霎时间心里软成一片，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低头亲了她一口。
“看你表现。”
*
“目前看像跳舞负荷过大引起的过度使用反应，但你有距骨软骨损伤史，不能只当普通劳损。先观察一周，再来复查软骨和关节积液看看后续情况。回去后先不要做剧烈的足部动作，好好休息，适当冰敷。”
到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这样说道。
蒋婧坐在一边，玩着蒋怀谦的袖扣，还在想应付大伯和大伯母的说辞，心很大地把医生的话当耳旁风听着，像是检查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蒋怀谦握紧她的手，扣在了自己大腿上，面上已经显得有些冷硬的严肃，对医生说的问题更详细地问了几句。
他对医学不了解，但胜在学习能力很强，蒋婧之前做手术时，他翻看了大量医书去了解她的脚伤所涉及的病理知识，因而这下能和医生有来有回地进行问答，看起来专业极了。
好在目前看起来只是劳损，没有大碍，蒋怀谦稍稍放下心来，领着她出去。
“基于健康原因考虑，我认为你还是得和我回家。”
不是吧，蒋婧立马变脸，她在路上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他哄明白了，怎么那么快就倒戈了。
“哥哥！”
蒋婧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明丽的眼睛，抱住他的胳膊贴着他走，故意使劲拽他，说道：“真的没有很痛，这会已经没有感觉了，你别说这样让人心寒的话啊。”
“我答应你，我后面排练肯定会提起一百个心，绝对不会过度做激烈动作的！”
“类似的话你也就说给自己听听，放在我这里可信度为零。”
她还要插科打诨地撒娇，蒋怀谦已经收起陪她闹的状态，眉眼冷硬下来，气场多了些作为家长的威严，沉声说道：“婧儿，你好好想一想，这件事对你百害而无一利。”
“你想留在这里，不过是图一时的开心。但一则，高强度的舞蹈练习会引发你的脚伤，不值得你拿健康去耗；二则，名气攀升之后接踵而至的种种麻烦，家里也不会同意你继续走这条路；三则，你刚刚说，你不能辜负粉丝为你投票的努力，但是选秀谁能最终出道，最多只有三分靠粉丝，其余的都是行业里的资源博弈与资本权衡而已。”
“这场比赛没有你想的那么公平，更没有你想得那么重要。”
“跟哥哥回家吧，好不好？”
蒋婧表情僵下来，对于泼来的冷水，一时间有些无措的茫然。
蒋怀谦伸手牵住她，抬手温和地将她揽进怀里稍作安抚，顺手把她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用自己的身躯替她隔开周遭路人投来的视线。
“婧儿？”
蒋婧脑子里乱糟糟的，低声开口：“哥哥，你再让我想一想。”
*
为了维持节目热度，强化养成的陪伴感，第二次的排名公布特意设置在粉丝见面会上。
见面会就是人气的直观展现，售票速度、到场人数、应援规模，哪位选手的核心死忠粉多，光凭场外氛围就能感受到。
场馆外，各家的应援队伍早早就热火朝天地张罗起来，粉丝们举灯牌的、扛大旗的、拿手幅的，密密麻麻地人流围成了一片，所有粉丝都在等着pick的选手真的站在面前，一起接受排名公布时的荣耀。
载着选手们的大巴车在预定地点停下之后，此起彼伏的选手应援语就一家争过一家，仿佛在对唱山歌似的。
蒋婧跟在伍佳慧后面一下车，周遭呼喊她名字的声音就立马铺天盖地地大了起来，气势排山倒海。
行进到后台入口还有一段路，两边虽然安排了一路的保安和戒线维持秩序，还是耐不住粉丝们的热情。
“蒋婧！！！妈妈爱你！！！”
“婧婧！婧婧！！看这里！！”
“天啊是真人啊啊啊！！宝宝你好漂亮！！！”
“婧宝！这个给你！！”
“妹！你别躲啊，这是给你的礼物！！是礼物！不是炸药包！！”
……
阵仗太大了，蒋婧有些懵，紧紧地跟在伍佳慧后面，对非要给自己递礼物的粉丝，都是坚决地摆手拒绝。
直到前方人流堵塞，她们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粉丝们围在围栏外，都在七嘴八舌地同她说话。
蒋婧心里很慌，越慌面上越是沉稳，也没有什么表情，就是淡淡地看着他们。
有个粉丝举着一整套盲盒过来，呼唤她：“婧妹，这个送你！！”
DNA动了，蒋婧手痒地想要去挑，又很快理智回归，克制地摆摆手。
粉丝们火眼金睛地看到了，三番五次地撺掇她挑一个。
蒋婧实在忍不住了，就上手抽了一个。
然后就从自己的小背包里拿出一个盒未开封的糖果，递给刚刚举盲盒的那位粉丝。
那位粉丝要哭了，说：“没关系，妈妈不用，宝宝你留着自己吃，在厂里要照顾好自己！”
蒋婧对他们的称呼有些想笑，但是因为紧张又崩着脸，非常小心翼翼又坚持地递过去，说道：“我的手机被没收了不能付钱，我们以物易物。”
“啊！！蒋婧！！你怎么能把我的心弄得这样乱糟糟还在那里萌萌地笑！！”
伍佳慧本来朝向前面在和自己的粉丝饭撒，听到身后的嚎叫，笑着回头看了一眼，把蒋婧拉在自己身边。
进场后，选手们稍作整憩，就上台表演了主题曲，和粉丝们进行了一些互动游戏。
最后，来到了排名公布的环节。
结果，宣布的排名令在场的婧粉们很是震惊，完全是倒吸一口凉气的鸦雀无声。
蒋婧居然从上一次的第一名，掉到了第二十名。
震惊过后，台下粉丝们开始骚动，后援会的几个大粉脸色铁青，有人不可置信地翻手机查数据，有人在互相确认是不是看错了，有人已经开始破口大骂。
蒋婧站在台上，没有惊讶或是委屈，表情看起来没有什么情绪起伏，发言时仍然是那一套，谢谢大家的支持，希望大家多多为其他人投票。
粉丝们感到有些落差，很期待她能说点什么别的，安定他们内心的慌乱，表示一下有争取的意向，不要让这一场选秀只成为粉丝们的狂欢。
可她一点点的情绪反应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人猜不透是什么心思。
直到应巧和周小雨宣布被淘汰，她才眼底漫漶出隐忍的水意。
隔着中间的晋级线，蒋婧远远地注视着应巧，应巧也同样回望着她，哭着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
如果哥哥告诉她的是真的，蒋婧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待这场选秀。
缺乏公平的比赛，不过是一场为他人左右的游戏，而期中那些同她一样，知晓或不知晓背后运行规则的选手们，都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来迎接每一次的成绩公布呢。
她心疼那些壮志难酬的选手们，但这却是让人束手无策的真实的世界。
*
选手离开时，众多粉丝围在两侧，堵得水泄不通，朝蒋婧疯狂地递礼物和信。
蒋婧因为思绪太多太乱，看起来情绪不太好，给人的感觉很高冷，既没有收任何信件礼物，也没有过多和粉丝们交流，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就挥挥手背对成群的粉丝们离开了。
那一幕被站姐的镜头一帧不落地拍了下来。
画面里蒋婧的背影挺拔窈窕，长发随风飘逸，自始至终没有回头，很美，却也很冷。
#蒋婧排名第二十#的话题在十分钟内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以每分钟百万的速度飙升。
前线饭拍视频铺天盖地，评论区打得不可开交。
“没办法调理了，蒋婧给我的感觉好冷啊，我真的好难过。我喊了她几十遍她都没看我一眼。”
“宝宝别哭，这是我们第一次线下见妹宝，妹宝又比较社恐，可以理解的，她连跟选手打招呼都怕，你指望她能对着这么多人挥手吗？”
“可是社恐不能成为她无视粉丝的借口啊。。。”
“是不是排名惹得妹宝不开心了，她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样子。”
“有毛病吧这个排名，我们家打投这么牛，怎么可能掉到二十？当粉丝是傻子？”
“婧婧看起来好难过啊，平时她都会笑的，今天全程没笑过。”
“呜呜呜谁来抱抱宝宝，妈妈心痛死了。”
“觉得妹宝冷淡的，都来看这条视频！！！”
那条视频在被转评赞的数据冲到千万级之前，就已经在所有粉丝群里疯传了。
画面里，蒋婧已经上了大巴，坐在靠窗的位置。
大巴被堵在粉丝群中寸步难行，车窗外全是举着灯牌的人在喊话：
“蒋婧加油！你是最棒的！”
“蒋婧！高位出道吧！”
“不要放弃！我们希望你出道！”
“蒋婧，我的信仰，我的心之所向！出道吧！！”
“十年磨一剑，今日惊艳现！蒋婧，你值得！”
“蒋婧你大胆往前走！舞台人生路，一生永相随！”
“蒋婧蒋婧！无惧风雨，一心向婧！”
声音很杂，有些甚至听不真切，但那些横幅和手牌从她的角度清晰可见。
蒋婧一排一排地认真看那些灯片和手幅，很久都没有什么反应。
直到车子快要发动了，她才回神一般，匆忙低下头在随身的包里翻了一阵，摸出一支口红，旋开盖子，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一笔一划地写。
镜面字，从外面看是正的。
“thanku~❤️”
写完后她放下口红，对着车窗外的粉丝弯着眼睛笑了。很轻很浅的一个笑容，像雪花飘落在手心一样，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视频底下的评论一秒刷一屏。
“谁再说妹宝冷漠的都给我滚进来看这个视频！她在车窗上写thankyou啊！！镜面字啊！！她怕我们从外面看不懂啊！！！”
“她画爱心的时候我直接哭成狗，宝宝我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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