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琉斯进宫的时候,特意换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他抱着里拉琴穿过王宫的长廊,看着头顶的太阳纹穹顶和身边穿着盔甲目不斜视的卫兵,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王庭的侍从把他领到宴会厅的侧门,示意他在此等候,克琉斯从门缝里往里瞄了一眼,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他把琴抱得更紧了些,手心里全是汗。
“传歌者克琉斯。”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演奏很顺利,他的旋律征服了在场所有人。一曲终了,国王率先鼓起掌来。
“好!”国王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比那些只会翻来覆去的老调子强多了。”说这话时,他有意无意地扫过大祭司的方向。
大祭司没接这个眼神,他端起酒杯微抿了一口,也递来了橄榄枝:“确实不错,神庙的乐师班正好缺一个这样的歌者,你可愿入神庙,为神献上你的琴声?”
克琉斯愣住了。
国王的夸赞和大祭司的邀请,这两件事中的任何一件都足够让他兴奋一整年,但当它们同时砸过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这是我的荣幸。”
国王容忍了他的失礼,反倒大笑一声,大祭司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让克琉斯莫名觉得后颈发凉。
第二天,克琉斯的名字就挂在所有赫里奥贵族的嘴边。有人请他去宴会上助兴,有人托关系让他给女儿写一首歌,还有人专门在街角等他,只为能和他并肩走一段路,好在显得自己与他有交情。
虽然克琉斯应付不过来,但他依旧沉迷这种感觉。
被看见的感觉。
以前他站在广场弹一整天,也没人多看他一眼。现在他只要抱着琴出门,就有孩子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
但渐渐地,他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
“你是谁的人?”一个年轻贵族在酒过三巡后,拍着他的肩膀问,“我可听说了,大祭司亲自点你进神庙,但又是国王召进宫的……嗯?”
克琉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喝了杯酒掩饰尴尬。
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第二天,王宫的侍从来了。
“国王有令,”侍从站在克琉斯的小屋门口,带来王权的命令,“让你写一首歌颂赫里奥战士的歌。阿卡伦一战立下赫赫战功,为表将士英武,王上要你在下次庆典上演唱。”
克琉斯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命令,当天下午,神庙的执事也来了。
“神听到了你的琴声,”执事语气恭敬,但又不容拒绝,“下个月是太阳神的祭典,大祭司希望你能作一首新的颂神曲。想必你不会拒绝吧?”
两个命令,一个来自王宫,一个来自神庙。
克琉斯坐在床上,把琴放在膝盖上,试着拨了几个音。
不对。
又拨了几个音。
还是不对。
他把琴放下,走到窗边透气,心中的迷茫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写不出任何旋律。
克琉斯开始失眠了。
第二天,他开始喝酒了。
刚开始,他只是睡前喝一杯,希望烈酒能让他脑子里的声音安静下来,让他能够入眠。后来变成两杯,再后来变成一壶。他发现喝多了之后,恍惚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笑眯眯的少年正递给他酒杯。
那晚他什么都写得出来。
现在他什么都写不出来。
克琉斯开始往回找。
他回到城墙根的石阶上,一个人坐了一下午,他抱着琴,等着,天色从蓝变灰,从灰变黑,夜风还是那样的夜风,但少年没有来。他又找人询问,问那天庆典上的每一个人。
“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少年?”克琉斯比画着,“浅褐色头发,有点卷,笑起来……”
旁人都说没见过。
克琉斯开始酗酒,希望借此能再遇到那个少年,再得到灵感的垂青。
直到有天,他在郊外喝了个烂醉,然后隐约听到了一群人的笑声,那笑声有男有女,远远地飘过来,像从另一个世界的缝隙中漏出来的。
克琉斯抬起头。
草坡另一头,一群人围坐在篝火旁,他们只有五六个人,但笑声很大,有人放声狂歌,有人光脚起舞。他们簇拥着一个少年,正是克琉斯朝思暮想的缪斯。
少年看到他后,朝他微笑着举起了酒杯。
克琉斯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跑了过去。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打结,“你在这儿。”
少年哑然失笑,反问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了?”
“我找了你很久……”克琉斯有些紧张。
“那你现在找到了。”少年笑了一下,他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更柔和了,让人分不出男女,也看不出年龄。
少年指了指旁边的男男女女,“坐下吧,你看,大家在这里多开心?”
一个年轻男人伸手把琴从克琉斯怀里拿走了,随手拨了两下,发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声音,周围人反而笑得更欢了。一个红头发的女人又从旁边探过身来,把她的酒杯凑到克琉斯唇边,不由分说地灌了他一口。
酒水辛辣,顺着他喉咙一路烧下去。还没等他缓过神,红发女人已经笑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拉着他在草地上转圈。克琉斯脚步踉跄,天旋地转,可奇怪的是,他的脚竟自己动了起来。
他在跳舞,他从没跳过舞,现在却会了。克琉斯觉得,他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快活过。他大声欢笑着,只听到中间的少年说了一句话:
“美酒与狂欢同样迷人。”
克琉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醒来时,人躺在草地上,脚上沾着露水,火堆只剩一圈黑灰。
周围没有人,野地空荡荡的,连脚印都没留下。
但他知道这次不是梦。他坐起来,手指习惯性地摸上琴弦时,旋律自己流出来了。
回到家后,克琉斯把旋律记了下来,这首歌既不是歌颂战士的,也不是歌颂神明的,它是一首描写爱情的曲子。关于一个少年和一个女孩,他们在河边相遇和没能完成的承诺。
这首歌火得比他之前任何一首都快,农夫在田里种麦子时会唱它,女人在河边洗衣时会唱它,因为每个人都听懂了它。
然后神庙发话了。
“淫词艳曲。”
先是祭司之间的私下议论,后来在讲经台上公开批判:
“太阳神的祭典即将来临,我们让这种东西在街头巷尾传唱,是对太阳神的不敬。”
国王没有表态,对他而言,克琉斯不过是一枚用来打压祭司的棋子。当棋子变成神庙攻讦的对象,国王也不会替他撑伞。
国王的沉默,成了一种表态,贵族们闻风而动,不再有人请他赴宴。
渐渐地,街上喊他名字的人也变少了。
某天,克琉斯抱着琴走过巷子,几个女人看到他后小声议论:“就是他,写那种歌的。”
尽管她们有意压低了声音,但克琉斯还是听到了。
他的屋子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要他站队了,因为他们都不需要他了。
那个叫克琉斯的歌者,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半年。
克琉斯彻底沉进在酒精的泥沼里,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醉着的时候越来越多,到后来,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酒没醒,还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等他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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