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够让孩子成长成人,够废墟长出树木,但不够忘记,埃莉诺燃烧的样子永远刻在珀的脑海里。
这些年,他在荒野中磨刀,在异邦的酒馆中低头,学会了三种语言,磨炼出一身武艺。但赫里奥太大了,复仇需要的东西也太多了,而他一无所有,没有军队武器,也没有情报盟友,他只有一把短刀和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用的王子身份。
珀试着联系过埃莉诺的幸存者,但当年逃出来的人就寥寥无几,十八年过去,死的死、散的散,剩下其他人也改名换姓,在赫里奥的统治下苟且偷生。
没有人敢站出来反抗。
珀理解他们,但不甘心。
这天傍晚,珀和两个同伴住进一家旅馆。
旅馆不大,一楼是喝酒的大厅,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客人。珀扫视一圈,确认没问题后才选了个座位。他刚坐下,身后就传来木桶倒地的声响。
珀立刻摸到腰间的刀柄,然后才转过身。
一个瘦弱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她穿着宽大的灰色罩衫,感觉有人在看她,女人便把头埋得更低了。
“对不起,对不起。”
她没有碰到珀,但还是连声道歉。
珀身体一僵,不是看到她被烧毁的脸,而因为她说话的时候,尾音有一个细微的上扬,这是埃莉诺的口音。
珀站起来,向前一步,蹲下去,扶住女人的手臂,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道:“三锤打不出火星子。”
赛乐的手顿住了,她认出了珀,如今二十五岁的青年脸上早已没了当年的稚气。
但他大概认不出她了,她想,被掳到赫里奥后,她千辛万苦地找机会逃了出来,但按照赫里奥的法律,任何自由民抓到逃奴都能处死,所以她不得不毁了自己的脸。
可珀偏偏在这时候说出了故乡的俚语,赛乐忍不住心头一颤。
“废料。”她说出了下半句。
珀也鼻子一酸,他松开她的手臂,若无其事地退回座位上。赛乐也站起来,抱起木桶,头也不回地钻进后厨。
周围人多眼杂,让重逢不能有更多的话。但知道故人还活着,就够了,剩下的都可以等合适的时候再说。
当晚,珀一个人喝了好几杯酒。别人喝酒是为了找乐子,而他只为压住从下午开始就在胸口翻涌的情绪。
“一个人喝酒,酒会变苦。”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珀抬起头,看到对方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到他旁边的位置。
珀紧张起来:“你是谁?”
他一直在打量这个奇怪的男人,他没带武器,但右手虎口有明显的剑茧,说话时身体也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这男人本身就是一个武器。
“一个知道你想要什么的人。”年轻男人笑了出来,他的笑出自某种兴趣,让珀不太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珀反问。
年轻男人指了指他的佩刀:“那你腰上的刀是准备拿来削苹果的吗?”
“你来找我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年轻男人将声音压低,“只要你认识阿卡伦,认识埃莉诺……”
他有意顿了一下,像猎人放箭前最后屏住的那口气。
“认识太阳旗就行了。”
尽管这些年的历练已经让珀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但听到那三个字,他眼底还是闪过一丝愤恨。
对方捕捉到了。
“我叫马尔。”年轻男人把酒杯往珀的方向推了推,“埃莉诺破城时,城防军的副统领战死在前线,但他儿子活了下来,现在在陶里斯,手下有一些当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另外,还有一位不幸的夫人,阿卡伦覆灭时,赫里奥人把她的丈夫拴在马后活活拖死了,她有钱,也有一支私兵,想必你和她很有共同语言。”
“还有赫里奥附庸邦国的继承人,他的父亲因为缴不上日税,被处死了。”马尔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嘴角却弯起弧度,“他们什么都有,只缺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名字。”马尔终于收起笑意,展现出无与伦比的认真,他直勾勾地盯着珀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一个能把这一切串起来、组成一面旗帜的名字。”
“那你要什么?”珀压低声音问道,他不信会有陌生人平白无故地替他好心牵线搭桥。
“到时,我自会取走我要的东西。”马尔放下酒杯站起身,把一个东西扔到桌子上。
珀定睛一看,是一枚青铜戒指,虽然戒面的纹章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他仍然能分辨出来,是锤子和火焰。
埃莉诺的国王和大臣都有一枚这样的戒指,他父王的那枚正挂在他脖子上。
珀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戒指,再抬起头,马尔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停在门框下,一半脸被灯光照亮,另一半沉在外面的阴影里。
“去陶里斯吧,那儿有人在等你。”
第二天拂晓,珀就动身了。
他在陶里斯的酒馆见到了其他人。
一个是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皮甲,脸上有一道疤,手上戴着一样的戒指;旁边是个中年女人,头发被挽成发髻,穿着黑色的袍子;还有一个瘦高的年轻男人,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起来很紧张。
珀在空位坐下,没人问“你是谁”,因为他们等的就是他。四人有一样的仇恨和目标,自然愿意结成同盟。
就在这时,马尔又来了。
他先扫了一圈他们的装备,然后抽出珀的佩刀,手腕一转,翻了个剑花后把刀横在灯下。
“你们装备太差了。”马尔伸出两根手指,在刀脊上轻轻弹了一下,声音闷闷的,显然不是什么好货。他把这柄拙劣的武器放在四人中间,“这种铁,恐怕连他们马的铠甲都划不破。”
没有人反驳,珀也羞愧地低下头,移开了目光。
“不过,我正为此事而来。”马尔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画了个简易地图,“我想,你们可以去找一个人。”
“往北走,进山。”马尔将地图交给珀,“有一个废弃的矿镇,矿镇里有一个工坊,那里有一位伟大的工匠,他会帮助你们的。”
珀和同盟花了六天才找到那个矿镇。
这里的路不好走,因为荒废已久,商道的车辙变成了动物的蹄印,周围也到处是灌木与杂草,没人相信这里有一个“伟大的工匠”。
“这里真的有活人吗?”有人嘀咕。
珀没有说话,只是在前面默默开路。
终于能看到那个工坊了,它的墙壁摇摇欲坠,但炉火还亮着,旁边还堆着各种各样的工具。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身上好像蒙着一层影子,让人看不清他的脸。
其他三人被吓得后退一步,只有珀不仅不怕,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因为他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是他年幼时在神庙曾感受过的那种。
这是他们的神祇。
珀跪在了他的面前:“我是珀,我的父亲一辈子都在侍奉您,但他被赫里奥人带走了。”他低下了头,“我受到指引来寻求您的帮助,希望伟大的工匠之神能赐予我们武器,让狂妄的赫里奥人知道凌辱我们并非没有代价。”
工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放在铁砧上。
铛。
锤子落下的一瞬间,整座小镇都在共鸣。
珀跪在地上,感觉膝下的碎石在震动。外面的同伴也捂着胸口后退,不知为何,明明是经过战争洗礼的老兵,此刻他们却莫名害怕。
卡戎继续捶打着,每落一锤,铁砧上的铁坯就小一点,属于凡间的杂质被逼了出来,颜色也从赤红变成橘黄,再变成暗金。
最后一锤落下,卡戎把剑放进冷却槽,水一下炸开,蒸汽冲上天花板,眨眼间灌满了整个工坊。
卡戎从蒸汽中走出来,把剑递给珀。
珀郑重地用双手接住,剑柄还带着余温,仿佛是它自己的心跳。
这是工匠之神赐予凡人的宝剑。
之后的两年,这支联盟从暗流变成了能淹没城邦的洪水。
珀没有急着亮剑,他开始研究赫里奥每座城邦有多少守军,再将他们换防的时辰、粮仓和水源的位置标注清楚。黑袍夫人拿出了金库,邦国继承人提供了情报网络,疤脸男则把老兵一一召回。
万事俱备,珀顺利拿下赫里奥最远的两个附庸邦国,他没有硬碰硬,而是派人渗透、策反,最后在守军的水源里下药。赫里奥的守将还在睡梦里就被绑了起来,醒来时发现塔楼的旗帜已经变了。
远在赫里奥中心的国王已经老了,当年挥斥方遒的中年人如今已是一个耄耋老人,他脊背弯了、头发只剩稀疏的一圈白,眼神也不复当年锐利,但他仍然戴着金冠坐在王座上,死死盘踞着最高的位置。
过去和他南征北战的将军们不是死了,就是退了,如今是一群顺着他心意说话的新贵。
当珀攻下第一个城邦的时候,传来的战报还是捷报。
当珀攻下第二个城邦的时候,国王的侍从堵住了信使的嘴。
当珀攻下第三个城邦的时候,神庙的祭司还在举行太阳庆典,广场上人们撒着花瓣,唱着颂歌,没人知道太阳旗的占领的地方已经缩了一圈。
直到联军逼近主城,珀的军队已经肉眼可及时,城里才响起警报,但赫里奥的剑已经钝了。
珀站在山坡上,俯瞰赫里奥的前哨城。
晨雾还没散尽,城墙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珀眯着眼睛,把城墙上的塔楼一座一座地数过去:“拿下它就能钳制赫里奥的主城。”
这句话在联军上下激起一圈涟漪,压抑已久的兴奋在士兵之间传导。
赫里奥曾夺走他们的土地,残害他们的亲人,掠夺他们的财物,而现在,他们要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进攻的号角在黎明时吹响,珀亲自带队冲锋,神明赐予的武器让他无往不利,赫里奥引以为傲的防御也像纸张般四分五裂。
很快,城门被撞开,珀带着前锋冲入城内。
然后他看到了当年的仇人,那个在埃莉诺下令屠城的将军如今已经老了,但他犯下的罪行不会随时间过去。
珀搭箭,拉弓,箭尖正对将军的咽喉,他要亲自了结这一切。
马尔图斯站在半空中,双臂抱胸,饶有兴趣地看着脚下厮杀的人类,他也注意到了那个年轻人拉开了弓弦。
这个世界有太多复仇者,每一个都以为自己握着命运,每一个都以为那一箭会命中。但战争不是这样的,战争是一盘棋,进程要被棋手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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