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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第三十八章

钱穗盈在车里想了一路的话,到了清思殿,竟没能说出口。

陈玄度睡熟了。

榻前那扇窗开着,竹帘只放下一半,日光已经移到他脸上。他侧着头,睡得不大舒服,身旁的内侍正要上前唤人,被钱穗盈拦住了。

“让他睡吧,我又没有急事,何必才歇下便叫起来。”

她将竹帘放低,宫女请她回东暖阁更衣,她只说不急,仍在榻边坐下。

那几卷书还放在小案上。

钱穗盈取过最上头的一卷,卷中多了一张笺纸,另抄了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这句她原是懂的,用不着他解。钱穗盈将笺纸拿近些,看了好几遍,才转脸去瞧榻上的人。

临走时分明事事安排妥当,让她安心陪母亲住着,背地里又写这些。

她想等他醒了,问一句这也算给她作的注么,可若他反过来问,这三日在家可曾想他,自己又该怎样答?

在家这三日,母亲同她谈婚事,席上的女郎问她宫中起居,连父亲也郑重问过她愿不愿意。她答了许多话,到了这里,只坐着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陈玄度尚未睡醒,她便等着。

窗外柳絮飞进来一团,落在榻沿。她拈下来,伸手送出窗外,回头便见陈玄度已经睁了眼。

“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坐在这里,也不叫人唤我。”

“回来有一阵了。你睡得好好的,叫你做什么?”钱穗盈眉眼弯弯,“我在紫宸殿谢过恩,圣人准我今日歇着,倒是你先睡上了。”

陈玄度撑着榻坐起来,见她还穿着外出的衣裙,便知道连东暖阁也没回去,“我只是合了合眼,没想到真睡过去了。家里可好?钱夫人舍得这样早便放你回来?”

“原要留我用过午膳,是我催着走的。”钱穗盈说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陈玄度还等她往下说,她却拿起那张笺纸,问起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陈玄度望着她,也不遮掩:“这几日很想你。到了午后,听见廊下有人走,仍会往门边瞧,还当是你从紫宸殿回来了。”

钱穗盈原想拿这句诗笑他,听见他这样答,自己先不敢接话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笺纸,心里欢喜,又怕他瞧出自己高兴得这样。原来这三日,他也日日等着。早知如此,今日就该再早些回来,不必在妆台前挑了簪子,又挑花钿。

“我在家里听见什么有趣的事,都想着回来讲给你听。阿娘问我,往后日日同你在一处,可觉得欢喜……”后头的话有些羞于出口,钱穗盈抬脸瞧他,见他正等着,将后半句也说出来:“我愿意嫁给你。怕你还不知道,回宫以後,便先来告诉你。”

外头有人搬动箱笥,喊了一声让路。

陈玄度伸手握住她,轻轻唤了声“盈娘”。他眉眼舒展,望着她的神情温存,见她抬起脸,也没有避开目光。

廊下脚步渐近,钱穗盈朝门边望去,将臂间的披帛搭下来,遮住两人相握的手。

宫人抬着书笥过去,她也忍不住抿着嘴笑了,手指在他掌中拢住,算是答了他方才那一声。

翌日清晨,高怀谨进来传话时,圣人正在用粥。

高怀谨扶陈玄度坐定,将旁人遣到殿外。

“父皇,钱氏已经亲口答应了这门婚事,她父母也都应允。”陈玄度欠身道,“儿臣想早些同钱家议礼,今日特来求父皇恩准。”

圣人听到钱穗盈点头,脸上有了笑意,“她先前不肯应,朕还当须再等些日子。既然她自己愿意,这件事便定下来。名分上已委屈了她,以侧妃入府,余下的礼数便不许再怠慢。”

这个名分,陈玄度早已清楚。钱伯庸虽得了官身,钱家世代经商的出身并未因此改变,正妃从来不在他此次所求之中。

“儿臣谢父皇恩典。只是府中正妃尚未择定,儿臣想请父皇缓一缓,待迁居以后,先将眼前的事办妥。”

圣人答应了,又叮嘱道:“钱氏在家中受惯了疼爱,进宫以后,也没求过朕什么。如今嫁给你,你该好好待她。往后真受了委屈,朕是要问你的。”

陈玄度正色道:“儿臣既来求娶,自然会顾好她。”

圣人将膝上的薄毯往上掩了些,精神已不如方才:“婚期议定,便让她回钱家待嫁,不必日日来给朕念经。她母亲也有许多事情要嘱咐,总不能叫人家养了这些年的女儿,连出嫁前都留不住。”

陈玄度一一记下,临告退时,圣人又问钱伯庸可已到了,命高怀谨去传。

钱伯庸谢恩以后,依约来了清思殿。

长史奉命请他入内,陈玄度让宫人设座,开口便提婚事,“父皇已准钱氏为侧妃,待有司择过日子,两家便可议礼。钱郎主若有什么顾虑,今日不妨直言。”

钱伯庸起身谢过,喜色并不掩饰,“臣不敢攀望正妃之位,如今有圣人赐婚,盈娘又得殿下看重,已是钱家的福分。家中该预备的,臣与夫人都会尽心,断不敢误了礼数。”

“钱郎主不必多礼,坐下说话。”陈玄度道,“侧妃的事,夫人可也知道了?”

“臣回去便同她说。”钱伯庸说着,语气比方才亲近了些,“内子别无所求,只惦记女儿过得好不好。盈娘自幼没有受过委屈,有时性子娇些,还望殿下容她慢慢学。”

“她性子如何,我知道。”陈玄度道,“钱郎主与夫人有什么嘱咐,尽管同她说,不必因是入王府,便只教她忍让。”

钱伯庸听见这句,愈发放心。他最在意的也正在这里,名分固然要紧,女儿真过得好不好,终究还在定王肯不肯照拂。

说过婚事,钱伯庸又提起这几日家中来客甚多,有几位相熟的商人,听闻定王即将迁居,托他代为问安。

陈玄度正有事要借重他,便留下细谈,“京中各行,钱郎主都熟悉。替我择两三家行事稳妥的,待迁居以后,请到府中来坐坐。先不必人多,也不许备礼。”

钱伯庸问要见哪一行,陈玄度道:“粮、绢两行先认得几家,再有熟悉车马转运的,也可一并引见。王府日常采买,先交给他们照应,用物验明便付钱,不让他们白送。”

钱伯庸回道:“只是为府中采买,臣遣几位管事来,也尽够了。”

“采买是长久来往的由头。”陈玄度说得明白,“这些商户各有商路,也有彼此熟识的人。我初回京,想多认得些可靠之人,将来有事,才知道去哪里问。”

钱伯庸在心中拣过几家,道:“有两家同钱家往来了二十余年,家业未必最大,人却信得过。臣先请他们到家中,将话说明白。免得到了王府,他们只顾着奉承,不敢说实话。”

陈玄度点点头:“便这样办。也告诉他们,做生意照常做,不必因为见过我,就在外头借王府的名头。”

钱伯庸领了这件事,出殿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女儿的婚事有了着落,自己又能替定王办些实事,往后两家的往来,自然不只限于节令礼物。

陈玄度送他到门内:“婚仪的细目,我会另遣长史登门,与郎主、夫人商议。”

钱伯庸拱手道:“有劳殿下,臣在家相候。也请殿下转告盈娘,家中这两日便会送信进来,让她不必惦记。”

钱穗盈正在东暖阁等消息,前殿的内侍来报:“娘子,钱郎主已经出宫了。”

“我还想同阿耶说两句话呢,怎么就走了?”钱穗盈起身唤来宫女,“替我理一理衣裳,我去殿下那里,问问他们今日都说了些什么。”

昨日才把心意说开,今日又见,她仍有些不好意思。进门后先瞧见案上摆着父亲带来的匣子,笑着问道:“阿耶又带了什么来?昨日还说只来谈正事,原来也没有空着手。”

陈玄度让她在身旁坐下:“是给我看的几份帐目,另有一盒点心,钱夫人特意嘱咐给你的。”

钱穗盈听说有母亲带的东西,伸手便要开盒。

陈玄度接住她的手,先同她说:“点心不急,婚事已经禀过父皇。”

她转过脸来,等着他往下说。

“父皇准你以侧妃入府,待礼司择定日子,我便请长史往钱家议礼。”

钱穗盈听见准了婚事,已经高兴起来,后头两个字入耳,才觉得自己没有听明白。

“侧妃,是侧室么?”

“是。”

钱穗盈抽回手,放在膝上:“那你往后,还要另娶一位正妃?”

陈玄度不能否认:“正妃要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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