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船和坐火车的感觉完全是不一样,踏上微烫的甲板,就能感受到那种随船体涌浪轻轻晃动的感觉,尤弥尔没有什么不适,只好奇的看着司机先生如何操纵这艘小型帆船驶离港口。
因为没有放帆,不一会儿,她就大致学会了如何在海上航行。
“机动航行和游艇没什么区别,耗油量大。”司机先生看了下纹丝不动的油盘,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又收回视线,专注的拨弄舵盘,“帆船的意义是风帆,要尝试一下吗?”
尤弥尔摇了摇头,她又不是真的来体验帆船航海游的。
她环顾一圈,船舱很小,一眼就能看到所有,随手拿起置物盒上放的望远镜,寻了杰西他们的船去的方向看去。
海上一片风平浪静,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风从上方的甲板经过,上面停满了休憩中的海鸥,带来水声和海腥味,尤弥尔忽然动了动鼻子,感觉空气中那股海盐的咸味变得浓重——滋滋滋——
突然响起的刺耳电流声打断了她的沉思,尤弥尔低头,发现声音是从那个置物盒里传出来的。
“有人吗?有人吗?”急促的女声从机器里飘出,尤弥尔恍然意识到那个置物盒原来是台无线电接收器。
没等她作何反应,就听那声音继续说道:“求求了!你们能听见我吗?救命!求求了,救命!”
“她杀了所有人,他们都死了,他们都死了,求求了......”
这个人遇到了危险情况。
尤弥尔皱起眉,刚拿起无线电旁放置的对讲机研究要怎么对话,就听到无线电里的波段突变,一阵杂音过后,女声切换成了男人的声音。
“我们听见你了,你的位置在哪,完毕。”
尤弥尔顿了一下,她觉得这男人的询问方式听上去很专业,未必需要自己插进去添乱。
“求救者,我们听见你了,完毕。”
但那个女声没有再给出回应,三秒过后,男声再度开口:“海岸警卫队,你们听到求救信号了吗?我们接受不到了,完毕!”
“格雷格,是你吗?”一个非常轻的女声响起,尤弥尔的眼神一下子就跟豹子一样锐利起来,蹲在无线电前严肃得一副恨不能抱着它钻进去的样子。
她认出这个女声是杰西的声音。
可是杰西现在不就在那个格雷格船长的船上吗,怎么还能问出这种问题?这么短的时间能出什么事?
“求救者,继续联络,你的位置在哪?”无线电里的船长格雷格又问。
“格雷格,你能听见吗,格雷格?”杰西的声音跟着响起。
但他们好像只是短暂的交了频,男人没有再回应,杰西的声音也消失了,无线电彻底安静下来。
四周并不安静,发动机的声音持续响着,但尤弥尔还是有一种强烈的,死寂般的停滞。
她抬头同身边开船的黑衣男人说:“司机先生,刚刚我说的那个方向,麻烦加快速度!”
“这恐怕不行。”司机说。
“为什么!”
他垂下深黑色的眼睛,平静的望着她:“暴风雨来了。”
鼻尖嗅到的那股水汽更明显了,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尤弥尔站起来,看都远处的海平面上不知何时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阴云,天空如同被分割成了泾渭分明的两块,她的头顶一派阳光灿烂,而她一直寻找紧跟的杰西的船却笼罩在那片浓云之下。
顷刻间,雷鸣电闪,她第一次直观的目睹到被卷入风暴是一种怎么样的场景。
风暴太大,帆船在波涛巨浪里起伏,渺小得像一片随时会被撕裂的叶子。
“它要翻了!快去救人!”尤弥尔当机立断。
“你也想被卷入风暴?”
尤弥尔不轻易拿自己的安危冒险,她手握海妖的水珠,哪怕在暴风雨里也能重新开辟出安全的避难海流,她没有把杀手锏告诉司机,只是笃定道:“不会的,快!”
“这事与你无关,你何以干涉与你不相干之人的命运。”司机仍旧没有动。
“既然不相干,为什么又非要亲自把人送到那条路上去成就所谓既定的命运呢?”尤弥尔反问。
如果杰西真的死在这场风暴里,那么亲自把她送到码头的司机算什么?
她伸手去夺舵盘,这一次司机没有再说什么,他放开手,任由尤弥尔掌舵,开着这艘船朝着暴风雨驶去。
暴风雨来的快,去的也快,但不幸的是三角号最后还是翻了,就在尤弥尔驶入暴风雨的那一刻,暴风雨停止的前一秒。
尤弥尔眼睁睁的看着帆船沉入大海,再没有冒头。
“杰西小姐?维克托?格雷格船长?”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天空澄净如镜,尤弥尔站在甲板上向海平面呼唤,“还有人活着吗?”
就在她遗憾自己来晚一步的时候,平静的海面忽然泛起涟漪,咕噜咕噜冒出一串泡泡,随即一个金色的脑袋破水而出。
正是杰西。
“救命!”她扑腾着手臂朝着船上喊。
.......
尤弥尔把人救上来以后还有点忐忑,因为不确定杰西是否还会突然发疯,她隔着一点距离站着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走上前:“那个.....”
杰西劫后余生的靠着船板,海水浸透了她的衣服,金发凌乱的耷拉着,闻声转过头来:“谢谢你救了我,女士,我以为要死定了。”
“可是与我同行的那些船伴......”她垂下头,脸上的神色很低落,“但愿他们也能同我一样得到救援。”
“你不认的我了?”尤弥尔试探的问。
“我见过您吗?”杰西看着她,茫然眼神善良又温顺。
“早上我给你送给披萨。”尤弥尔继续试探,“你还记得吗?”
“早上?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啊”杰西说着恍然大悟,“维克托给了我一盒香蕉披萨,就是您送给我的吗?抱歉,它掉到海里去了,可是您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
这个汤米妈妈太正常了!说话礼貌又有逻辑,是个能沟通的人!
“是你的儿子托我送给你的。”尤弥尔一边说一边打量杰西的神色。
“汤米?”杰西白了脸。
“是的,他告诉我你被困在了海上,想要我来救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你会出事,或许你知道?呃,我的意思是,你是否能清醒明白的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和处境?好吧,我想问你还记得汤米在哪里吗?”尤弥尔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话语无伦次,于是干脆想把话挑明。
“他应该在家里。”杰西喃喃自语道:“可是,他在家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会丢下他独自出海来到这里?”她抱着头,头痛欲裂的捶打,“我想不起来,为什么——汤米离不开我的,我怎么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该死!该死!我不该这样的!如果我不出来,格雷格今天也不会......”
“你冷静些,杰西小姐!”尤弥尔见她打起自己来毫不留情,忙抓住她的手。
“对,格雷格......是我害了他......”杰西抬起头,一张脸上泪流满面,“像我这样不幸的女人本就不该再谈爱情,为什么还要奢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呢!”
杰西在哭,但不知为何,尤弥尔却觉得她确实冷静了许多。
不过她还是被杰西绝望情绪中夹杂着的强烈自卑的情绪感染,于是手按在哭泣的女人背上,将仿佛饱受许多压力的女人抱在怀中,轻轻的安抚着她的情绪。
“你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有些事情,说出来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杰西并不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刚将她从死神的海洋里就出来,她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感受到了久违的宁静。
她伸出一只冰凉的手,紧紧的攥住尤弥尔的衣服,好像要寻找勇气。
“活着真的好痛苦。”她喃喃地说着,“有时候我真的好想去死。”
“请不要这样想,活着才有希望。”
“希望不是属于我这样的人的。”杰西苦笑了一声,放开尤弥尔,浅蓝色的眼珠望向大海,“我十几岁的时候,遇上了汤米的爸爸,以为自己遇到了爱情,放弃学业和他结了婚,直到结完婚才发现那是个满口大话,不负责任的男人,他抛弃了我,在我们的孩子满两岁的时候。”
“比起同龄的孩子,汤米显得太不正常了。”杰西淡淡的道,“他被诊断为神经发育差异,你知道那样的孩子照顾起来有多让人崩溃吗!”
“他不会表达,永远无法准确理解我说的话,我一句话至少要交代三遍也不一定保证他能听懂,七岁了,我还是不能带他去陌生的地方,他会大吵大闹,把东西砸得到处都是,所有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为什么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我为什么要独自抚养这样的孩子——”
“他变得越来越孤僻,他害怕我,躲着我,看我的眼神就好像不是他的妈妈,医生说他的症状越来越严重,因为我没有给予他大量的陪伴,可是这能怪我吗!为了养活他,我的生活被工作挤满,几乎没有一点私人时间,我好辛苦,可是他知道吗?他不知道!”
“好不容易......”杰西激动的声音低了一度,“我在现在工作的餐厅遇到了格雷格。”
“他来吃饭,他很温柔,很大方,有我从未见过的彬彬有礼,比我粗俗的前夫不知道高尚多少倍,更重要的,他对我有好感,也知道我带着一个自闭症的孩子......”
“我以为我可以的。”带着一丝哭腔,杰西说道“我以为我糟糕的生活终于迎来了转机。”
......
尤弥尔望着平静的海面,觉得那位好好船长生还的可能性不是很大了,于是默然。
“其实他的朋友都不是很看得起我,我只是个服务员。”杰西轻声道,“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如果我够聪明,早点认清这一点,就不会应他的邀来出海,格雷格也不会生死不明......我明明......”
“不准备邀约的啊!”杰西掩面而泣。
“这不是你的错。”尤弥尔说道,“不要把意外事故造成的伤害都归咎到自己头上,事实上你同样是遭遇了事故的人,死里逃生值得庆幸而不是自责,况且他们未必就遇难,也许那什么海岸警备队已经把他们救起来了也说不准,我先送你回岸上吧。”
杰西擦了擦眼泪,点点头,尤弥尔直起身子正准备回船舱内找司机,却突然感觉船体剧烈的摇动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尤弥尔惊疑不定的抓住栏杆,只看到水下似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紧接着整个船身就像被一只巨手从底部猛地托起,顷刻间船头向上倾斜了将近九十度,若非她靠着栏杆,差点就栽入了水中。
然后她就看见了她们。
从翻滚的海面里翻涌出来的人,金色的头发,白色背心,苍白肿胀的皮肤和浑浊的瞳孔,从深水中上浮,攀着船舷边缘似乎想爬上来。
一个接一个的,她们竟都长着和杰西一样的脸。
“啊!”一声惨叫,尤弥尔霍然侧首,看到刚刚还在和她说话的杰西被从水里爬出来的数个杰西抓住,她们一些扣住她的肩膀,一些箍住她的腰,抓着她的脚将她往水里拖去。
“杰西!”尤弥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呼唤,不过眨眼
杰西已然被无数双手撕扯着沉入水底。
那些‘杰西’对她不感兴趣,在杰西落水后争先恐后的也跳下了水,像鱼追着鱼饵,逐起阵阵血花。
尤弥尔跌坐在船上,不多时,四周静了下去,海面漂浮着一滩红色,她只看了一眼,就扶着栏杆吐了。
“现在你明白了吗。”黑衣的司机轻步走到她的身后,低沉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澜,“不是我送她去成就命运,是她自己的执着不肯偏离那条路。”
“不能独她一个脱离重返,不让她一个走出死亡的荫谷,不容她一个破坏既定的轨道。”男人站在甲板上,宛若与死亡为伍的海鸥在他头顶盘旋,他森冷的目光凝聚在海上那一团血肉上,同身旁那突兀搅入这场循环执念的来客说道。
“阻止人类得到解脱的从不是我,自始至终都是人类自己,我警告过你,你执意不听,那么便亲自去体验一下吧。”
巨大的阴影缓缓将她笼罩,尤弥尔抬起头,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一艘巨轮的模样。
正是她寻觅已久的艾尔罗斯号。
——
汤米消失了,自己杀死了另一个自己,穿花裙的杰西一度以为自己终于承受不住生活的打击疯了。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决定听从‘另一个自己’临死前的遗言来码头一趟。
衣服都没有换,她用力关上车门,坐在自己的红色小轿车上,刚踩下离合器准备出发,就看到邻居杰克推着割草机挡在了车前。
她按喇叭滴了两声,见他仍旧一动不动,便摇下车窗探出头:“你做什么?杰克,麻烦让一让,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马上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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