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的感知渐渐退去,白仞终于听清了黑河的水声。那些日夜穿过意识的声响忽然远离,他站了许久,才适应此刻的安静。
死神站在河对岸,与每次相见时一样。白仞低头辨认自己的双手,银色纹路仍沿着灵魂向外延伸,到了河岸便隐入黑暗。他试着收回其中一缕,远处随即传来牵扯,只得任它留在那里。
“第九考开启了。”白仞重新望向对岸,开口还有些迟缓,“我现在该怎么做?”
“寂灭之衡是这个复制位面的锚点,你的神基也已深入其中。”死神的回答清楚地越过河面,“以整个位面为根基,完成你自创神位的最后一步。”
白仞听懂了那句话,心里仍有一处迟迟接不上。他从第一次修补裂口开始,便一直在想,等规则恢复,留在外面的力量总能收回来。后来千仞雪告诉他,那些连接里还有他的灵魂,他便把这件事推得更远,想着至少要等所有人平安度过眼前这一关。
“完成以后,这个世界便能承受他们的神位了?”白仞问道,“小舞他们……”
“他们暂时平安。”死神打断了他,“寂灭之衡将你的意识留在这里,外面的融合仍在继续。你需要在还能分辨自己的时候,决定如何完成第九考。”
白仞望着那些进入黑暗的银纹。方才还能够听见整个世界,此刻对岸的人告诉他,那些声音终有一日会与他自身的意识混在一起,直到他连收回感知的念头都不再生出。
“那完成以后呢?”他继续问。
黑河上方浮出一道银灰轮廓。白仞认出大陆与海洋,随后看见散落各处的连接,原本细微得难以辨认的灵魂痕迹,在这里清晰地连成了一体。
“你可以将位面完整收进寂灭之衡,使它成为神位的一部分。散出的灵魂会随之归拢,你能够保留自己,进入神界。”死神让那道轮廓缓慢合入镰刃深处,“也可以留在这里,成为位面之主,以你的意识统合规则,使这个世界继续向前。”
白仞先问了第一条路。既然寂灭之衡能够容纳这个世界,他便想知道,里面的人是否还能像今日一样醒来,是否还能继续修炼、出行,与彼此争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死神告诉他,完整收拢位面之后,其中的生命与经历都能保存。白仞也可以重新进入,回到他保存下来的岁月,但这个世界将失去独立向前延续的可能,时间会随神位一同封存在神器之中。
白仞听着,慢慢明白了“保存”的意思。他能够回去,能够再见到他们,甚至能够一次次走过相同的街道。可那些人此刻正在期待的以后,却将无法抵达。
“他们会知道吗?”白仞问得很慢,“知道自己只能留在那里。”
“取决于你让他们保留多少记忆。”
白仞忽然不愿再看它。方才有一小段时间,他竟顺着死神的话,认真考虑起怎样保存才最妥当,仿佛只要把每个人都留在合适的位置,便能算出一个可以接受的结果。直到想起那些人还会有自己的打算,他才从这种考虑里退出来。
戴沐白与朱竹清还在等小舞回去参加婚礼,奥斯卡也答应了下一次要替他致辞。那些话说出口时,每个人都以为日子会一直向前,白仞当时也这样想过。他甚至能够想起自己听见那些安排时的心情,带着些许嫌麻烦的无奈,又盼着事情早些结束,好让他们真的有空聚在一起。
他若选择第一条路,便有权决定他们最后停在哪里。白仞望着镰刃中的银光,忽然觉得这份权力比神位本身更加陌生。
“成为位面之主呢?”白仞重新开口,“我会怎样?”
“你的灵魂会继续进入这个世界,直到足以协调其中全部秩序。海神、天使神与森林女神的权柄,都将在新的秩序中得到容纳,其他继承者也能继续完成传承。”
死神说到这里,白仞便等着后半句。他这些日子所经历的一切,都在提醒他,那条道路会从自己身上取走什么。
“你的意识也会随之改变。”死神道,“你可能保留记忆,仍能认出他们。但当整个世界都成为你的感知,你是否还能以白仞的身份回应他们,我无法保证。”
黑河里的水从两人之间流过。白仞记得小舞走出传承时,自己险些把眼前的事认成许久以前,那时他尚且能够听见唐三,能够在对方的提醒下重新分清。等这个世界的每一处都变得像自己的身体一样清楚,他又该往哪里退。
“我会记得自己想过什么吗?”他问,“譬如有一件事,我现在很想去做。到那时候,我还会想去吗?”
“也许会记得。”死神答道,“但那份愿望对你而言,可能不再重要。”
白仞久久望着对岸。他曾以为自己最怕的是遗忘,如今才发现,记得一切也未必足够。他想起圣魂村的旧屋,只想到门前那一小块地方便停住了。几个时辰以前,他还在与唐三商量那里能坐下多少人,此刻竟需要向另一个人询问,自己今后是否还会想回去。
那间旧屋的模样很清楚,唐三说过的话也都记得。白仞试着重新找回当时的期待,胸口过了许久才泛起难受。他因这份迟来的难受稍稍安心,随即又觉得这样的安心十分可怕。
“从第一次修补裂口时,我的灵魂就在分散了?”白仞问。他想起奥斯卡与宁荣荣成婚那日,自己离开后山时,还在担心错过答应过的致辞。
“是。”死神答道,“当你以神基接替破损的规则,灵魂便开始与位面相连。”
“二十四年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个世界是要成为我成神的根基?”
“那时你尚未形成自己的神基,之后会选择怎样的神位,也由你决定。”死神望着他,“我能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无法替你走完这一生。你与这个世界建立了怎样的联系,便要面对怎样的结果。”
白仞仍有许多问题。既然能够复制一个位面,为何无法再替它做些什么,为何一定要由他在这两条路之间选择,二十四年前所说的机会,是否从一开始便包含今日的代价。
死神告诉他,复制能够保留已有的生命与规则,而独立延续需要这个世界自身承受变化。寂灭之衡让它存在至今,白仞若想使它容纳更多神位,便需要完成此前欠缺的那一部分。
早些知道,或许会有不同。可他回想第一次必须修补的裂口,回想小舞即将被两种规则撕开的灵魂,仍找不到一个自己能够离开的时刻。那些选择都由他亲手作出,到了今日,他也无法说自己后悔救下了谁。
只是他曾经以为,救下他们以后,自己还来得及回去。
“若我继续留在这里,什么都不选呢?”白仞最后问道。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还剩多少余地。
“融合会继续,直到你的意识无法再作出选择。”死神答道,“届时,这个世界会拥有一个维持秩序的意志。白仞则会从其中消失。”
白仞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常把难以面对的事情留到以后。等考核结束,等伙伴们都平安,等他找到一个足够妥当的答案,再去告诉唐三。许多时候,事情最终过去了,他便可以继续相信,这种做法至少保护过一些人。
如今他连他们愿意接受什么都不知道,更不能等到自己失去这份在意以后,再替所有人作出选择。
“我要先回去。”白仞抬起头,终于把这句话说完整,“这些事,我要告诉他们。”
死神注视他片刻,河上的位面轮廓渐渐散开。远处重新浮出森林的翠光,白仞看见自己与身体之间仍然相连,蓝银皇气息守在他能够返回的地方。
“寂灭之衡会暂时护住你的意识。你仍有时间,但每多停留一日,灵魂便会与位面结合得更深。”
白仞记下这个限度,转身时又听见死神叫住他。祂问他,知道答案之后,是否仍认为自己当年应该接受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想了很久。来这里以前,他记得失败,记得母亲死去,记得神位破碎以后留下的一生。而如今再去回想,许多当年以为至死都无法释怀的事情,竟也离他很远,远到他更舍不得眼前这二十四年。
“我没有后悔当时的选择。”白仞答道,“到现在也没有。”
黑河从眼前退去时,他听见死神说,祂会等他回来。白仞沿着那道尚且清楚的联系向外走,心里反复记着自己刚作出的决定。他要将那些话说完,趁自己还记得为什么必须亲口告诉他们。
白仞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唐三。对方离得很近,像是方才一直在辨认他的回应,直到两人的魂力重新接续,才缓慢呼出一口气。
“小白?”唐三叫他,声音因长久等待显得有些哑,“听得见吗?”
“听得见。”白仞试着回答,喉咙发干,第二句话比预想中更难说出,“我见到死神了。”
小舞原本蹲在旁边,听见这句便凑近了些。森林女神的光辉从她身上收回,白仞这才发现天色暗了,湖边只余几处用于照明的魂力光芒,大明与二明守在稍远处,周围受惊的魂兽也逐渐散去。
他问自己睡了多久。唐三告诉他,从午后到现在,期间偶尔能得到回应,却始终唤不醒他。
小舞还攥着他的衣袖,布料上留着深深的褶痕。白仞低头时,她松开些许,问他死神说了什么。
“第九考的事。”白仞坐直一些,唐三随即扶住他。他习惯性地想说自己能够起来,话到嘴边,改成了另一句:“小三,替我叫他们过来。还有千仞雪。”
唐三等着他往下说。白仞仍有些犹豫,等所有人到了,他便得把一直藏着的事说出来,也得听他们如何回答。
“与这个世界有关。”白仞迎着唐三的注视,把最后一句补全,“也与我有关。我想等人到齐,一起说。”
唐三答应了。他通过宁荣荣留下的晶石传讯,又请她设法联系武魂城,交代完众人过来的路线,才重新回到白仞身边。
小舞起身去与大明说话,离开前仍回头确认了一次。白仞望着她走过湖岸,森林里的草木会随着她靠近而轻轻舒展,如今那份力量终于顺从她的意志,再过一些时日,她便能习惯新的身份。
他救下了她。这个结果直到此刻才逐渐落进心里,带来一点迟来的欣慰,也让他更难想象,自己有一日会把眼前的一切只当作世界运转中的寻常变化。
“你想说话,我便听。”唐三在他身旁坐下,“若想等他们到了再说,我们就先坐一会儿。”
白仞靠住身后的树干,粗糙树皮隔着衣料抵着身体,让他清楚知道自己坐在哪里。中途小舞送来清水,也在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偶尔说几句话。他有时要慢些才能接上,小舞便把话再说一遍,唐三也始终等着。
他喝完水,把杯子还给小舞时,主动告诉她,自己有些累。小舞接过去,眼睛忽然红了,随即又催他闭眼休息,说大明守着这里,谁都不会走。
白仞照做了。夜里醒来几次,他都会先辨认身旁的人,等唐三应声,才记起自己是在森林,其他人要到天亮才能赶来。
众人赶到时,天边刚透出一点亮色。白仞听见熟悉的交谈声,睁开眼便见奥斯卡沿湖岸走来,身上的外衣还带着途中沾上的露水。
马红俊比他更快,到了近前便问小舞的传承是否结束。小舞应了一声,他像是终于能把一路憋着的话说出来,刚说到婚礼前忽然失去消息,又因见到白仞苍白的脸而收住,转头问唐三究竟出了什么事。
戴沐白与朱竹清随后到了,宁荣荣和白沉香走在两人身旁。白仞逐个认过他们的面容,看见朱竹清还穿着昨日在星罗客院见过的衣服,忽然觉得那场婚礼离这里很远。直到她走近,裙角沾着的露水落进草里,他才重新记起,他们也只分开了一日。
“婚礼……”他才开口,戴沐白便接过了话。
“那边交代好了,等回去再办。”戴沐白在他面前蹲下,仔细看了他片刻,“小三只说你醒了,其他的要等你亲口讲。究竟怎么回事?”
白仞原本准备先说明眼前的危险,像过去商议下一步行动那样,把能够确定的部分依次说清。见到他们以后,他忽然发现那种说法太过容易,自己只要稍加选择,仍能把最难说的内容留在最后,等到其他人忙于寻找办法,便顺势略过去。
他这些年很擅长这样做。此刻奥斯卡就在旁边,手里留着一根刚准备好的恢复香肠,白仞几乎想照常接过来,告诉他们休息以后便会好。他甚至记起过去自己这样说时,奥斯卡总会再问一句,究竟哪里不舒服。
千仞雪从湖的另一侧降下时,他终于开口:“我有些事情,一直瞒着你们。”
她收拢羽翼,走到近处便停下。白仞向她点头,随后重新面对伙伴们,把那个在心里保留了二十四年的秘密说出来。
“前世,我叫千仞雪。”
湖边安静下来。马红俊下意识朝刚到的千仞雪望去,奥斯卡也怔在原处,白仞看见宁荣荣像要问什么,最后仍等着他继续。
他从嘉陵关之后说起。死神如何给出重来一次的机会,寂灭之衡为何跟随他出生,这个世界又如何从另一个斗罗位面复制而来。许多记忆他曾在独处时反复想过,此刻要用几句话说给别人听,才发现每一处都需要重新选择措辞。
讲到前世时,他偶尔会忘记自己正坐在湖边。那些往事比眼前的清晨更容易说清,连多年前某一句话都能准确记起,反倒是接下来准备告诉众人的事,会突然断在心里。每逢这时,他便看一眼面前的人,沿着他们等待的表情,找回尚未说完的那句。
唐三始终坐在原处。白仞说到圣魂村,停得稍久,听见他叫了一声“小白”,便应着继续,直到所有人都知道神界坐标为何空缺,大祭司的灵魂为何无法被接走,诸神又为何会使这个世界渐渐失衡。
宁荣荣久久不语,直到奥斯卡握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她望着白仞,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承受不住我们成神的?”
白仞告诉她,天使传承结束以后,他才开始怀疑。九宝琉璃宗那场婚礼上,他第一次亲自接触裂口,随后需要修复的地方逐渐增多,直到昨日小舞完成传承,问题才彻底显露。
“那天你在后山待了那么久,就是为了这个?”奥斯卡问。白仞点头时,看见他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回来以后,你还替我们念完了致辞。”
小舞随即问起,他是否从那时便开始把灵魂留在外面。他承认了,又解释那时只以为留下的是力量,直到千仞雪在光脉中发现异常,才知道那些无法收回的联系究竟是什么。
说到死神给出的选择时,他需要低头想一会儿,才能继续讲下去,仿佛只要暂时不看眼前的人,那些结果便还停留在黑河边。
两条路最终都说完了。能够保留什么,又可能失去什么,全都摆在他们面前,白仞再也找不到一句可以接在后面的话。
很长一段时间里,只有湖水拍打岸边的声音。白仞看着面前这些人,第一次无法预想接下来会听见怎样的回答。他们当然会难过,会因世界的来历而震动,也可能需要时间重新理解自己,白仞过去想过许多遍,如今终于让事情发生,才发觉等待比解释更难。
他想补上一句,自己会尽力保住他们。那句话太过熟悉,几乎无需思考便能说出口,到了最后,他仍把它留在了心里。
戴沐白先问,能否暂停剩下的神考。他与朱竹清交换了一眼,又道:“我们都可以等。先让小白把散出去的灵魂收回来。”
“现在停下,也收不回来了。”白仞听见那句“都可以等”,心里有些难受,“那些地方一直靠我的灵魂维持运转,如今它们连在一起,我也在逐渐成为这个世界的规则。即使往后谁都不再成神,这个过程仍会继续。”
“那你还能等多久?”宁荣荣问得很轻,“寂灭之衡能一直护着你吗?”
“只能暂时护住意识。”白仞回想着死神的提醒,尽量把能够确定的部分说清,“融合停不下来,祂也说不准我还能保留自己多久。我得趁现在还能决定,把最后一步选好。”
小舞听到这里,急着问:“可你昨天是为了让我完成传承,才变成这样的。如果把我的神位退回去,你能不能恢复到那之前?”
白仞看见她额间翠色印记亮了起来,连忙叫她的名字。小舞抿着唇等他解释,白仞便把神位与灵魂完成融合以后的情况告诉她,毁去神位会伤到她自身,也无法使深入世界的灵魂自动回到他体内。
“我想让你们知道,就是为了和你们一起想。”白仞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哑,“小舞,先别伤自己。”
她望着他,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白仞想告诉她,昨日的事不该由她自责,刚张口,小舞便先道:“你也一样。”
小舞抹过脸上的泪,努力把后面的话说清楚:“你劝我的时候,每次都说得那么明白。轮到自己,就只肯告诉我们还能撑多久。”
白仞答不上来。他此次把事情说出来,确实与过去的自己不同,可小舞说起的那些习惯仍留在身上。刚刚解释两种结果时,他甚至觉得自己说得十分清楚,直到此刻,才听见那些话落在亲近的人耳中会有多难受。
奥斯卡在旁边坐了下来,隔着小舞问他:“死神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想选哪一个?”
白仞听见自己的呼吸。他能够回答哪一种结果更适合这个世界,也能够解释位面之主会给其他人留下怎样的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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