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子,”温嬷嬷追上来,重新牵住她的手,“咱们回吧,该用午膳了。”
李应灼仰头看了看天:秋日的阳光很好,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肩头上。她抬起小手,把那片叶子拿下来,捏在指间。
我李应灼如今说得好听是皇室贵胄,但在李隆基那老不修的眼里,大约和这树叶一般无足轻重吧?
“嬷嬷,”她忽然开口,声音稚嫩而清晰,“我等父王一起,他也该用午膳了。”至于便宜娘亲,她不要自己了,自己也不会再要她了。
温嬷嬷低头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心里涌起了对王妃的恨意来: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舍得丢弃呢?圣人是能给你无上的荣耀,但是能再给一个孩子吗?也不想想,宫里已经多年没有孩童降生了。
“好,老身陪六娘子一起等大王。”温嬷嬷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发颤。
李应灼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温嬷嬷的肩窝里,手指紧紧攥着那片枯黄的梧桐叶给捏碎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李琩从正厅里走出来。他的衣袍皱了,脸色灰败,却在看见她的瞬间,努力弯起了唇角。
“小六娘,”他走了过来,把她从温嬷嬷怀里接过去,抱得很紧“走,跟父王回去。等用完了午膳后,父王给你做风筝,好不好?秋天风大,风筝能飞得很高很高。”
李应灼趴在他肩上,越过他的肩头,看向便宜娘亲杨玉环的正院,除了轻微晃动的树影和门前站着的侍女,终不见杨玉环的身影出现。
她收回目光,把脸埋进李琩的颈窝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混合的气息。
“好,”她大声说,“六娘要一只大雄鹰的风筝,这样就能飞得高飞得远了。”
李琩的手臂收紧了些,抱着她大步往院外走去。秋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院墙的尽头,被阴影吞没。
正厅内,杨玉环还是放下了那支凤凰于飞的银簪,忍不住走到了窗边,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忍不住歪在了严姑姑身上,留下了眼泪:“姑姑,我还是好难过阿,六娘,她是从我身上掉下的肉呀……”
严姑姑也红了眼眶,低声劝说道:“娘娘莫要伤心了,不管如何你都是六娘的亲生母亲,她难道还能不认你不成?您放宽心阿。”
等杨玉环哭过一场后,又若无其事地打扮起来,严姑姑放下心得同时,还是隐隐觉得杨家这位娘子还真是有些凉薄阿!
李琩承诺给李应灼扎的大风筝在三天后飞上了天,大约是李琩的心情实在是太差了,风筝在天空里歪歪扭扭地飞了片刻就一头扎向地面,不想李琩竟然蹲在风筝边上的嚎啕大哭起来。
“六娘,阿耶对不住你,没有能力留住你阿娘,阿耶太没用了……”
李应灼看着痛哭流涕的李琩,二十岁的皇子,大约此时此刻才让他遭受了此生最大的挫折了。眼见四周的侍女和侍卫早被老练的温嬷嬷给遣开了,李应灼才伸出手,踮起脚抹了摸李琩的脑袋,
“阿耶,你做了什么对我不好的事情吗?一个风筝没做好嘛,大不了让人出去买好啦,你这样子一点都不像大人了。”
李应灼是真没觉得李琩在这件事情上有过错,在她看来都是玄宗李隆基这老不羞的错,天下的女子何其多,居然看中了自己的儿媳?!只能说皇帝做久了就不是个正常人了。
“六娘,阿耶不是哭这个风筝,而是你以后没有阿娘了……”
“大王!”温嬷嬷出声打断了李琩的话,她顾不得主仆之别,“小六娘才三岁,有些话可不能和她讲呀。”
李琩抹了一把眼泪,看着小小的女儿,更觉得伤心了,“她怎么就这么狠心呢?圣人,圣人真是半点父子之情也不念阿……”
“大王,快别说了!”温嬷嬷不是觉得李琩说错了,而是这样的实话着实说不得,“大王要还是念着老身看着您长大的情分,就听老身一言。”
“方才那些话再也不要说了!早在三王案的脏水全都泼到贞顺皇后的身上的时候,大王就该明白,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对贞顺皇后其实并无半点的夫妻情谊,对子嗣更是冷酷无情至极。大王如今什么都做不了,唯独能做的是隐忍和沉默,天下人知道您受了委屈不重要,更重要的是让他知道您的委屈呀。”
李应灼双眼大亮盯着温嬷嬷,哎呀这真是人不可貌相呀,温嬷嬷有才!
李琩半晌才回过味来,他看向温嬷嬷一脸的不可置信:“夫人,我没了王妃,小六娘没了阿娘,我连难过都不行吗?我现在哪里有那么多心思去想你说的那些?我……”
“大王!你现在是难过,但是等圣人的旨意到了,事情传了出去,到时全长安的人都盯着您,同情的耻笑的怜悯的等等目光,您又怎么办?”
李应灼佩服极了,就差没鼓掌了,是呀是呀,等便宜母亲离开了王府去道观位太后祈福,到时候整个王府的人,就没有几个有勇气出门了哇。
“大王,老身受贞顺皇后指派,不但看着您长大,如今还是小六娘身边的人,老身所言都是为了大王好。大王您若是拿不定主意,可向宁王请教一番。”
李应灼看着李琩痛苦的神色,对他生出了一丝丝的同情,所以就没有再缠着他做风筝,逗了他一会儿,就跟着温嬷嬷回自个院子去了。
而在李应灼不知道的时候,李琩还是听了温嬷嬷的话,乘着夜色去了宁王府。
宁王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北隅,与李琩的寿王府隔着大半个坊区。李琩的马车从侧门悄然驶出,车轮碾过深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坐在车厢里,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狐裘,他看着马车上小桌上的一碟桂花糕,捻起一块放进了嘴里,明明是甜的糕点,尝起来却是苦的。
宁王李宪的府邸比寿王府要气派得多。作为玄宗的长兄,李宪当年主动让出太子之位,这份“识大体”让他在开元年间备受尊崇。府门前两排高大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如铁骨般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门房认得寿王府的马车,不敢怠慢,一面派人通报,一面将李琩引进了侧厅。
“十八郎来了。”李宪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懒散的温和。他是玄宗的长兄,如今已年过六十岁,鬓边已有了霜色,穿着一身家常的褐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旧玉带——那是先帝赏赐的,他戴了二十多年。
“阿耶。”李琩起身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李琩出生后,因为前头的几个同胞兄长都夭折,故而他一出生,就被武惠妃给送到了宁王府抚养,直到十二岁这才回到宫里头。故而至今李琩都唤李宪“阿耶”。
李宪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吩咐侍女上茶。他细细打量着这个侄子兼养子,只见李琩眼窝深陷,面色青白,嘴唇干裂,哪还有半分昔日寿王丰神俊朗的模样?
“你乘着夜色而来是为了寿王妃的事?”李宪开门见山地说。
李琩的手指猛地收紧,茶杯里的水面晃了晃。他低下头,半晌才道:“阿耶您知道了?”
“长安城里还有谁不知道?”李宪叹了口气,“圣人的旨意虽然还没明发,但位于大明宫中的道观的修葺早就开始了,太真观……”他顿了顿,“说是为择寿王妃为窦太后祈福,可谁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呢?”
李琩的脸色更白了。他放下茶杯,双手交握,指节泛白:“阿耶,我……我实在是想不通。她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是父皇亲自指婚的,如今……如今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真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十八郎!”李宪突然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低了,“这种话,在这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半个字都不能提。”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李琩,声音低沉:“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出太子之位吗?”
李琩一怔:这是朝野皆知的事,但李宪从未亲口说过。
“不是因为我不想要那个位置。”李宪转过身,目光深远,“是因为我知道,那个位置上的人如果是我,我应该就会和太祖时隐太子建成的结局一样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帝在的时候,韦后乱政,天下动荡。我们李家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三郎——”他用了玄宗做临淄王时的排行,“三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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