颇朗倏地一僵,顿时毛骨悚然。
“算算日子,神子会不会中选之前就已……”
“绝无可能,智慧宝珠只会选择处子。”
“我们日夜守卫神子,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放进塔顶!”
“你的意思是,犯罪之人就在我们当中?!”
无垢神侍们左右扭头,用怀疑与审视的目光彼此打量。
所幸包含主教大人在内的所有人都受体不全,闻不到充斥在空气中的,水蜜桃与姜味纠缠的暧昧气息。
颇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暗自调匀呼吸,加入讨论:“医者检查过了吗?神子是否身体有恙,实为假孕?”
“是,须得仔细诊看,不能草率结论!”有人附和道。
见无人怀疑自己,颇朗稍稍宽心,一抬头,却见主教大人锐利的目光直直逼视而来。
“医者早发现神子有异,观察了数月才敢下定论,如今神子已逐渐显怀。”阿罗本说这话时,两眼紧紧盯着颇朗,看得他头皮发麻,只得紧握剑柄,勉强止住手抖。
就在这时,祭坛里传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颇朗——”
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他恍然心惊,神子能闻到他身上的信息素,知道他来了!
阿罗本侧身让开,颇朗硬着头皮在众人的怒视下掀起帐幔一角,走入祭坛。
神子提着袍子向他奔来,一头扎进他怀里:“颇朗!你去哪儿了?我想见你,他们不替我传话,我只好敲钟,叫你回来……”
“神子阁下,”不知为何,颇朗心头软得使不上力气,说出的话温柔得让他自己都感到震惊,“您当然有权随时召唤您的仆人,可这钟,只有在遭遇危险的紧要关头才能敲响。”
微鼓的柔软肚腹抵在颇朗大腿上,神子撇嘴委屈道:“就是遭遇危险了啊!他们身上好臭,熏得我一直呕吐,什么也吃不下,我都快饿死……唔——”
颇朗意识到他在说什么,赶紧捂住他的嘴,用力摇头。
“你是神子,应该闻不到信息素的味道,怎么会觉得臭?”颇朗抱着他的头,在他耳边轻声道,“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你闻到了什么!”
“可我已经告诉医者了。”神子仰头,眼里蓄满泪水,“医者说,可能是因为我有了身孕,受激素影响,受体发生了变异。颇朗,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实在受不了了,你来了我才能大口呼吸……”
颇朗绝望地闭了闭眼,原来他渎神的罪行早已昭然若揭,再无遮掩狡辩的必要。
更有甚者,主教大人故意把赶来的无垢神侍们拦在外面,正是为当众揭露他而设下的陷阱:神子明明没看见外面的人,却能叫出他的名字,这不就坐实了神子能闻到、还能认出他的信息素?
颇朗的后背抵着祭坛冰冷的白玉石柱,手指死死扣住剑柄。他听见外面铠甲摩擦、利剑出鞘的声响,八名无垢神侍调整站位、严阵以待,只等他踏出这道纱幔。
他是无垢中的佼佼者,若拼出命去,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可杀出去之后呢?帝国之大,却无一处能容得下一个玷污神子、亵渎创世神的罪人。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儿。神子正仰面痴痴看着他,湿润的双眼含情脉脉,一脸满足地趴在颇朗胸前,似乎完全不清楚此时的状况。
颇朗的心被狠狠揪住。神子的理智有所欠缺,说句大不敬的话,他就是个傻子。
一个被凡人玷污,却无力为自己筹谋辩护的堕落神子会被怎样处置?火刑,沉潭?还是关进不见天日的地牢,直到断气?颇朗不敢往下想。
颇朗意识到,他的命运与神子紧紧系在一起,离开彼此,两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眼下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神子至高无上的身份。神子是创世神亲自拣选的化身,无论是在这通天塔上,还是在塔下的人间,神子都代表神,神子的话就是神的旨意;就连权势滔天的大主教阿罗本,也不过是替神子管理俗务的凡人罢了。
只要神子还坐在祭坛之上,只要他还被万民奉为神的代言人,就没有人敢当众质疑他。这是一个疯狂的赌注,但颇朗已经没有别的筹码。
“神子阁下,你可知你我如今灾祸临头?要想活命,只有这样说、这样做……”他俯下身,在慧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慧迟似懂非懂,露出惊恐而困惑的神情,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祭坛外,阿罗本面沉似水。他微微侧首,用眼神向八名无垢神侍下令。八柄利刃泛着冷光,只等颇朗出来便一拥而上,乱剑刺死这个亵渎神明的污秽小人。
纱幔内却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我敲响警钟,”神子的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哭腔,却努力装出威严的语气,“只因创世神在梦中向我预警:你们当中有人要害我、杀我腹中的孩子!”
阿罗本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上前一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你身为神子,却与凡人媾合,还留下孽种,玷污神圣的祭坛,令创世神蒙羞!”
神子好像抽噎了一声,随后纱幔内静了许久。
神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激动,像被逼急似的:“大胆凡人!你竟敢……竟敢辱骂创世神的伟大创造!我,我以处子之身,因神灵感应受孕!是创世神降临在我梦中、与我结合,才有了这个孩子!你应该昭告天下,让世人传颂这个好消息,而不是在此狂言诋毁我、侮辱创世神!”
阿罗本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这是无耻的谎言,是拙劣可笑的狡辩,可“神灵感应受孕”这五个字像一道符咒,死死封住他的嘴。
他不能反驳,一旦他当众否认神子的话,就等于质疑创世神的权威,整个信仰的根基都会动摇,那是比神子有孕更可怕的亵渎。
是谁教唆迟钝的神子说出这样无法反驳的谎言,毋庸置疑。“颇朗!你出来!”阿罗本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纱幔内却没有传来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神子终于又开口:“创世神在梦中启示我,说我身边的蓝眼武士,是祂派来保护我的天使。我的守护天使不能离开我一步,其他任何人,没有我的昭示,不准踏入祭坛!”
八名无垢神侍面面相觑,他们彼此观瞧,果然,除了颇朗,神子身边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蓝色的眼睛。
无垢神侍被选拔、受训练,始终秉持的最高原则就是虔诚。他们对创世神的信仰刻进骨髓,神子的话就是神谕,他们对此深信不疑。既然神子说颇朗是天使,那颇朗就是天使,毫无疑问。
银甲碰撞的声响接连响起,八名神侍纷纷收剑入鞘,后退一步,然后转身,沿着螺旋石阶鱼贯而下。
阿罗本独自站在祭坛外,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一头被激怒却又无从发泄的公牛。他盯着那道纱幔,恨不得冲进去将那对污秽的渎神者拖出来、推下九十九层高塔。
可他不能这么做。他是大主教,是信仰的守护者,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虔诚地相信神子的话。他若不信,万民便不会信;万民不信,通天塔就会崩塌,他的一切权柄都将化为乌有。
他紧闭双眼,攥紧的拳头因用力而颤抖,指甲都陷进肉里,渗出血丝。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眼、松开拳头,脸上的愤怒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副深不可测的平静。然后,他也走了。
祭坛内,颇朗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彻底消失后,他才发觉自己的铠甲里全是冷汗,内衫早已湿透。他靠着白玉石柱,缓缓滑坐在地上,狂跳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赌赢了,暂时逃过一劫。可恐惧并未消散,反而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他欺骗主教大人,愚弄创世神,这是比玷污神子更重的罪。
创世神必会降下神罚,雷霆、恶疾,跌落悬崖万劫不复……他自小在贫民区长大,又从瘟疫横行的废土死里逃生,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白捡的便宜,他并不怕死。
可此时此刻,他心里却有一种奇怪而又强烈的不甘。可他到底在舍不得什么?他一时也想不清。
劫后余生的时光像塔顶的云雾一样缓慢流淌。
神子与“守护天使”的饮食由无垢神侍送至祭坛外,全部是雪白的洁食:鱼肉、鸡肉、米饼、甜瓜、牛奶,连盛放食物的器皿都是素白的瓷,仿佛任何颜色都是对圣洁的破坏。
神子因孕吐饿了好几天,如今在颇朗姜味信息素的抚慰下,胃口突然大开,把自己的那份食物吃得精光不说,还多喝了一份颇朗的牛奶,然后捧着圆圆的肚子,满足地抹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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