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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随机叙事》

【在那之后,是一段漫长的萎靡期,精神状况很差,身体健康自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犹如秋风卷过,草木皆黄,生命活力像是从灵魂中被抽离,我每一天都过得昏昏沉沉,连记忆都变得模糊不清。

迫不得已,我先是停了手头的单子,不久后又推了工造司的工作,最后连鳞渊境匠造属都不去了,每日宅在屋里。

阿常来见我,被我形容枯槁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以为我接受不了莫离的离开,哀恸成病,有意劝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长生多见别离,生死有命,断不会由个人意志而改变。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叹着气离开了。

罗浮的科技穹顶拟造虚假的日夜,代表的却是真实的时间,我看见日升月落,光阴流转。

或许我马上就要死了。

那时候的我这么想着,毕竟年纪大了嘛,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弥足珍贵,来人间走这一遭不虚此行。

正午的阳光会越过纱窗照到脸上时,我会睡得格外熟,像植物走过春夏,开学结果,秋日时便会被疲惫和倦乏笼罩,沉溺在漫长的冬日里。

但再睁开眼时,我正身处长歌的医务室,口鼻被维生装置覆盖。

“醒了?”长歌说,俯身将我从床上托起,将一管针剂轻轻推入血管里。

“要不是阿常把你送来,你可能就会死在家里了。”他随手把空掉的针管丢掉,扶着我的脑袋和腰背让我重新躺回了床上。

“你这是要绝食饿死自己吗?我听说你将近一个月闭门不出,怎么?你们这一族还有殉葬的习俗?”

他蓝色的发丝从我脸上扫过,如同海波一般的颜色消失之际,我终于回神,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接着沙哑粗粝的咳嗽声。

“哎呀,终于清醒了。”

长歌面上半永久式的轻佻笑容换成了类似于放心了的舒缓表情,“看来你已经没事了。”

“呼吸停了心脏却仍在跳动,真不像个[人类]呢。”

他呢喃着,手指绕到我的耳后,小心翼翼地取下了面上的维生装置。

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眼珠随着他的动作迟缓地转了转,嘴巴张合几下,才迟缓地发出了声音:“阿常,带我来?”

“是呢,他爱护你,觉得你年龄小又是第一次亲历生死,担心你做傻事。”长歌说。

时至今日,阿常仍觉得我是长生种。

很正常,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镜流和丹枫那样明察秋毫的洞察力。

认识我的人大都不会怀疑我的“身份”,一方面,有丹鼎司这样的官方机构为我背书;另一方面,从外表来看,纵使有些许脱发困扰,我依旧算得上“身强体壮”。

谁会怀疑一个挥舞着千斤铁锤、健步如飞、高强度完成冶炼工作的同时还能分出精力接私活的工匠寿数将尽、即将死去呢。

我看着天花板上精致的木纹,好像回到了第一次在罗浮醒来的那一天,=做了一场漫长而模糊的梦。

长歌蓝色的眼睛颤了颤,长长地叹了口气,“想去一趟哈托比亚吗?”

“神明曾创造一轮幻月,于此地举办一场游戏,胜者将承蒙神明垂迹,领受[欢愉]的全能,触碰凡人无法触碰的领域——”*

长歌盯着我,感慨道,“看来你不感兴趣……”

他顿了顿,缓缓起身,将手撑在枕边,躬腰垂首,发丝垂落扫过我的脸颊,是与发色相称的冰冷寒凉。

那双眼睛望着我,却映不出我的脸,“就没想过成为真正的长生种吗,这里可是仙舟,长生触手可及,不是吗?”

我很困,分不出心神思考他的妄语,但也感觉得出来他病得不轻。

长歌没有等到我的回答,收到了一记白眼。

他喉中先是逸出一丝短促的笑声,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逐渐张狂,声声震颤着人的耳膜。

这人真的变得很不正常。

少顷,长歌终于收敛了疯狂的笑意,“我明白了,但关于幻月游戏,这是莫离带回来的消息。”

“大约三个琥珀纪前,反物质军团入侵哈托比亚所在的失魂星域,顽抗派一名[画师]借幻月游戏将国家藏入画中,以此从毁灭手中保全火种,从此与现实隔绝。”

“我不知道莫离是从何处得到的思路,但既然他提到了这一点,必定是找到了前往画中世界的方法。”

长歌站起来,掸了掸白大褂上褶皱,“并不是希望你向神明许愿,日及,我只是觉得,你该离开罗浮,出门去转一转了。”

他留下这一大段意义不明的话,转身走了。

于昏昏沉沉之中,我想起借滕骁将军之口,捎回来的那八个字。

我于十三岁来到罗浮,至今已将近五十年,仔细回想起来,除了去了隔壁朱明仙舟两次,我居然从未出过远门。

院中景元送来的那一株木槿,可能是经过宇宙辐射变异了,树干粗壮枝叶繁茂,风吹过时会发出好听的沙沙声。

它几乎是不分四季的开花,但朝开暮落的生物特性未改,边开边谢。

我坐在树下,看着碾落在泥地里蔫败的花叶,觉得长歌的建议有些道理。

是时候换个地图,换个心情了。

……

前往哈托比亚的第一站,意料之外是我熟悉的地方,朱明仙舟。

老师有位巡海游侠朋友,代号不死途,近期正在朱明办事。

消息不知道转了几手,我联系到这人,确定好行程的时候,时间已经相当紧迫。

这一次再无人引路,我孤身一人坐上前往朱明的船,落地时一阵恍惚。

没有晕船。

上次跟着饮月君来参加百冶大炼也没有晕船。

因为事件频发而被忽略的种种细节,在孤身一人独处时渐渐浮现在脑海里。

除了第一次,在朱明的时候好像、似乎、应该确实没有出现过“水土不服”的症状,连百冶大炼上蹿下跳折腾了那么久都没有丁点事情。

要知道,如非必要,我出门是绝对不会坐星槎一类的交通工具的。

大脑和肠胃分家,一边在洗衣机里蹦迪一边在悬崖上蹦极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

但在光明天拦下一艘星槎,一路周转来到铸炼宫依旧神清气爽后,我是真的觉得恍惚了。

难道真正适合我的居住地居然在朱明吗?但同为行星级的宇宙航舰,朱明与罗浮又有哪里不同呢?

明明第一次来的时候,同样是晕得天昏地暗,意识全无。

站在铸炼宫正厅,瞅着牌匾上那一串熟悉的诗,我一点点回忆着当时的经历,直至落在某一时刻,光芒大盛,燧皇的火焰突破重重收容,灼伤了我一条手臂。

那支在火焰舔舐下失去了血肉的手臂,以及那一句早就被我抛之脑后的——好久不见。

“你就是莫离那个小徒弟?”

“喂,醒一醒,怎么在这里发起呆了?”

我猝然回神,视线在眼前晃荡的白手套上聚焦,上移,与浅紫灰色眼瞳的男人对视。

他白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让人眩目的紫色,像是白洞亮芒,是会在剧毒生物身上出现的亮色彩圈,和应星那种带着些温柔忧郁的紫色完全不同。

“我是拉曼查,莫离应该和你提起过我,当然,没提过也没关系。”

一身精致礼服,下睫毛很长的漂亮男人眨了眨眼,笑意不达眼底,“小姑娘,哈托比亚不是什么度假胜地,即便有莫离的人情在我能护着你,但凡事总有意外,你这样的状态,我可没办法保你平安。”

莫离确实有讲起过名叫“拉曼查”的巡海游侠,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又都是些镇压星神之影、讨伐令使、生吞虫群的炸裂战绩,强得太过离谱,我全当寓教于乐的惩恶扬善小故事听的。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将“不死途”与“拉曼查”这个名字对上号。

在现实生活中见到儿时童话中的“O特曼”多少有些稀奇,我暂时抛下脑海中的一系列联想,脱口而出道:“活的领猎人?”

不死途“嚯”了一声,道:“怎么?你还见过死的领猎人啊?”

……老师可没告诉我O特曼的语言系统如此犀利,“抱歉,拉曼查先生,我脑子没转过来。”

“看出来了。”不死途托着下巴眯着眼睛打量着我,“倒是听说过莫离的小徒弟有些古怪病症,现在看来确实古怪。”

他举起戴着白手套的那只手,伸出食指在我眉心点了一下,“小姑娘,确定要跟我去哈托比亚?去了可能就回不来了。”

我没躲开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不死途形貌俊美、气度不凡,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身上有什么让我本能觉得恐惧的东西。

“无所谓,我已经没什么执念了。”

我垂眸,做出承诺,“我勉强还算有些自保手段,不会拖累您,出了事也不会怨恨您,天弓为证。”

不死途挑了挑眉。

“不过在出发之前,拉曼查先生,可以等我见一次燧皇吗?我有事情想要——”

“恐怕不行。”怀炎抚着胡须缓缓而至。

“为什么不行?”我还未张口,反倒是不死途替我问出来了。

怀炎看着我摇了摇头,和蔼道:“抱歉孩子,我知道你心有疑问,莫离那次已经是特例。”

我停转许久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次,“所以当时燧皇却有异样?”

怀炎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呵。”不死途潇洒地笑了一声,“看来是不得不跑这一趟了。”

他朝着怀炎拱了拱手,“炎老,这次也多谢您。

我就先带着这姑娘走了。”

……

星历7376年,我返回罗浮,去了前线。

星历7378年,滕骁将军重伤,云上五骁受命领军,全力抗击倏忽。

同年,我复工后第一次出现了晕厥的症状,在向持明长老汇报工作时候失去所有的感知,直直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见到的人不出意外又是长歌。

蓝色的长发还有深海一样的眼睛,眼底一片青黑,双颊凹陷,瘦得几乎要脱相。

这一次,长歌什么都没说,他沉默地帮我取下浑身的仪器,又沉默地将药递给我。

再次晕倒时,前线传来了关于白珩的坏消息,我尚且没有听清,黑暗就夺走了我的视线。

长歌替我请了长假,对外说我得了重病。

我只当自己大限将至,接连拒绝长歌让我住院的要求,窝在院子里,等应星和景元回复我的消息。

……

已经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天,有人闯进院子,砍下了我脑袋。

视角翻转,我看见脖子上的断口整齐而平整,鲜血像是植物的汁液一样从整齐的断口汩汩涌出——疼痛只有一瞬,那些人抓着我的头发,随手抛进了他们带来的罐子样式的容器里。

黑暗随之而来,意识却迟迟不肯消散,我突然意识到,这样大概就是“死”了。

这辈子居然就这么结束了,不知是遗憾还是释然,这些年常有的沉重感在只剩下一颗脑袋后反而消失,于是难得的平静,回忆像是播放电影,一帧帧播放,我在罐子里观看自己并不算是十分漫长的一生。】

长歌看着维生装置漂浮着的那颗脑袋,她刚被带回来的时候,因为衰败期而黯淡枯槁的头发正轻轻地在维生液中晃荡,像是污水中的枯草。

日及剃过一次光头就后悔了,新蓄起的长发不论怎么养都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那些好不容易养出来的头发因为碍事,被一刀截断,在装置中散开,混着维生液粘在日及整张脸上。

长歌把她从罐子里面捧出来的时候被差点手抖扔到地上,倒不是害怕,而是恍惚——手里面这颗黏糊糊的脑袋怎么也不能和那个日及联系到一起。

那个有着明亮绿眼睛,像是春天一样的日及。

但等长歌把那些堪堪能够扎起来的头发收拾好,把脸上被血染红的维生液洗干净,见到那双依旧张开的,瞳孔已经涣散的绿眼睛的时候,他还是认出来了,逐渐把这张脸和记忆中的那个女孩儿对上了号。

长歌闭了闭眼,终究好事将日及放回了透明罐子里。

接下来的三十一天里,长歌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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