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不让任何人去老街社区。
"——昨天晚上暗潮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去了。今天再去——他们会盯。等一天。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例行走访。"
沈知意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笔记本。昨晚写的东西她看了三遍。
六片玻璃。六个血族青年的血脉签名。殷红的刻字。旧厂房地下室。
格里高尔在分析那六片玻璃。他把它们放在一个暗箱里——用管理局的设备改装的——一片一片扫描。每片扫描要四十分钟。六片——四个小时。
"——血脉频率。每一片都不一样。"格里高尔看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但提取方式——完全一致。同一个设备。同一个操作者。"
"能确认操作者的信息吗?"
"——不能。操作者没有在载体上留信息。但——设备有。银色圆筒。接触面是玻璃。这种材质——不是工业级的。是——实验室定制的。需要专门的供应商。"
"能找到供应商吗?"
"——正在查。但——供应商信息也被清理过了。和鼓楼巷一样的手法。"
林小狸在打电话。她联系了老秦——要老街社区三个反映家庭的详细信息。老秦给了。但附了一句话:"你们——小心。"
阿九在画新的画。这次画的是——一只猫。黑色的。眼睛是红色的。画完之后她把画递给沈知意。
"沈姐姐——这只猫——它不高兴。"
沈知意看着画。阿九用蜡笔画的猫——耳朵是平的。尾巴垂着。嘴是一条向下弯的线。
"你怎么知道它不高兴?"
"——它的颜色。黑猫应该——亮亮的。这只——灰灰的。不开心。"
沈知意摸了摸阿九的头。
"——阿九。你觉得猫为什么不开心?"
"——因为它的朋友——不在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
"猫的朋友——是殷红姐?"
阿九摇头。
"——不知道。但猫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那个人——不在了。猫就——不开心了。"
沈知意把那张画也收进了笔记本。
——
下午。
陆远五点到。进门第一件事——
"——白夜先生。我试了。从管理局出发——感应不到殷红姐。太远了。"
"意料之中。"白夜站起来。"走。去城东。到了你再感应。"
"——等等。"格里高尔从电脑后面抬头。"玻璃片——扫描完了。六个人的血脉频率我都拿到了。有一个——"
他把一张波形图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这一片。003号。频率特征——和殷红姐的血脉有共振。"
"什么意思?"
"——这个孩子——是殷红姐的血亲。第三代和第五代之间——有血缘关联。也许——第四代是殷红姐的直系后代。或者——同一个血脉源头。"
陆远看了那张波形图。看了很久。
"——殷红姐——从来没有提过——她有后代。"
"也许她不知道。"白夜说。"三百年。后代传了几代。她可能——不知道。"
"——如果暗潮知道呢?"沈知意说。"如果他们知道这个孩子和殷红姐的血缘关系——他们用这个孩子的血脉签名——去触发殷红姐的印记——"
"——共振。"格里高尔说。"同源血脉。频率接近。一片玻璃——就是一把钥匙。专门配殷红姐印记的钥匙。"
办公室安静了三秒。
"——走。"白夜说。"现在就走。不等傍晚了。"
"——太阳还——"陆远看了一眼窗外。
"——你坐车里。开空调。到了之后天就黑了。"
——
车上了主路。七月末的傍晚。六点半。太阳还在。光从西边打过来——金色的。打在车窗上。陆远缩在后座中间。帽子压到眉骨。墨镜。手套。外套拉链拉到最高。像一卷——包得很严的粽子。
"——陆远。"沈知意坐在他旁边。"殷红姐的印记——如果真的被触发了——你能感应到具体位置吗?"
"——能。印记波动——比普通血脉气息强十倍。像——"
"像灯塔。"格里高尔在副驾上说。
"——对。像灯塔。一公里——也许两公里。我都能看到。"
"那就够了。"白夜说。他坐在后排另一边。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是松的。但指甲——掐进了膝盖。
沈知意注意到了。她没有说。
——
车进了城东区。七点十分。太阳沉了。天边还剩一点橙。但巷子里已经暗了。
"——陆远。"
陆远闭眼。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
十秒。
"——有。"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轻声。是——紧的。
"——很亮。比昨天——亮十倍。她在——"
他指向窗外。东北方向。
"——两公里。也许更近。在——河边。"
"护城河?"林小狸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白夜。
"——不是护城河。是——城东老河。护城河的支流。在老街社区北边。"
白夜点头。
"——开。往那个方向。"
林小狸加速。车拐出主路。进了窄街。两边是老楼。楼间距很窄。车几乎贴着墙。后视镜刮到了爬山虎——叶子在车窗上扫过。
"——停。"陆远说。
"到了?"
"——前面开不进去了。步行。"
他们下车。巷子更窄了。两个人并排走不开。沈知意跟在白夜后面。陆远在最后——他现在可以走路了,太阳落山了。
格里高尔走在最前面。他的帽檐——七指。虹膜暗到几乎全黑。信息量很大。
"——前面。河边。有——"
他停了。
"——有东西。不是信息。是——能量。血脉能量。在泄漏。大量。"
沈知意感觉到了。不是感知——是身体感觉。空气变——沉了。像暴雨前的低气压。耳朵有点闷。皮肤上有刺刺的感觉。像静电。
"——快。"白夜的步子快了。
巷子尽头。一片空地。空地尽头——一条河。不宽。五六米。水是黑的。两岸是杂草和旧石堤。
河边。草地上。
一个人。
站着。
殷红。
沈知意认出了她。但——又像不认识。
殷红穿着——不是平时那套西装。是一件旧衣服。白色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现在变红了。被血浸透了。
她的头发散了。平时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的头发——全散了。垂在肩膀上。黑的。但——有几缕变白了。不是灰白。是——纸一样的白。
她的皮肤——平时就是白。但现在是——透明的白。能看到皮肤下面——红色的纹路在走。像河。像地图。像陈启明描述的那样——"血在皮肤下面走"。
但陈启明看到的是自己的血。殷红——是三百年的血脉全部在往外涌。
她的眼睛——
没有戴墨镜。
暗红色。不是猫那种沉的暗红。是——亮的。像两块烧红的炭。在黑暗的河边——发着光。
她面朝着河。背对着他们。
"——殷红。"白夜叫了一声。
殷红没有转身。
"——我说了。"她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毒舌。是——沙的。像砂纸。"不要来找我。"
"——你的事就是第七科的事。"
"——这次不是。"
"——每次都是。"
殷红的肩膀动了一下。不是耸肩。是——抖。印记在波动。她的身体在承受——三百年的旧伤重新裂开的痛。
"——印记——快裂完了。"她说。声音更沙了。"我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没有居民。我——可以在这里——等它裂完。裂完之后——能量散掉——就不会伤到别人。"
"裂完之后——你会怎样?"沈知意走上前一步。
殷红没有回头。
"——不知道。也许——失去所有血脉能力。变成普通人。也许——更糟。"
"——殷红。"白夜走到她身后。三步。两步。一步。"转过来看我。"
殷红转过来了。
沈知意看到了她的脸。
不是平时那张冷静的、从容的、三百年修炼出来的——不露声色的脸。
是——痛的。牙关咬着。嘴唇——干的。有血痕。不是受伤的血。是——血脉从内部往外涌的时候——从毛孔渗出来的。
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
"——白夜。你来了——也没用。封印——不是从外面破的。是从里面。用我自己的血脉频率——共振——把封印从里面震碎。你封不住——因为那是我的血。你不能——封我的血。"
"——我知道。"白夜说。"我不是来封的。"
"——那你来干什么?"
白夜看着她。
"——来陪你的。"
殷红愣了。
"——你——"
"——你三百年来过多少次这种关?一个人。在没人的地方。等。等伤口裂完。等血散完。然后——一个人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殷红没有说话。
"——这次不用了。"白夜说。"你不用一个人。"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殷红。是——伸到旁边。手掌贴在了旁边的一棵树上。老槐树。河边长的。大概三十年。
沈知意感觉到了——空气变了。不是血脉的那种沉。是——另一种。更深。更老。像大地在呼吸。
白夜的手在树上。他的眼睛——
沈知意看到了。
白夜的眼睛——变了。
不是变红。不是变绿。是——变白了。瞳孔和虹膜之间的界限模糊了。像——月光。像——雾。像——上古某种古老的东西透过一个中年公务员的身体看了一眼这个世界。
只有一秒。
然后他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深褐色。温和。
但那一秒——沈知意看到了。格里高尔看到了。陆远看到了。殷红——也看到了。
"——白夜——你——"殷红的声音变了。
"——没事。"白夜把手从树上拿开。"你的印记——我来稳。不是封。是——调。像调音。把频率调回去。你的血脉频率——我记得。十年前封的时候——我记住了。"
"——你记住了我的血脉频率?"
"——嗯。"
"——为什么?"
白夜没有回答。他走到殷红面前。伸出手——这次是碰她的。
他的手掌——贴在殷红的手腕上。内侧。血管那里。
殷红的身体抖了一下。剧烈的。像被电了。
然后——
慢下来了。
皮肤下面的红色纹路——从快走变成了慢走。从涌变成了流。从暴流变成了——河。
"——你——在——"殷红的声音不沙了。恢复了一点。
"——别说话。让我调。"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白夜的手一直在殷红手腕上。他的脸——有汗。沈知意从没见过白夜出汗。
殷红的皮肤——从透明慢慢变回了白色。头发上的白——没有回去。但不再增加了。眼睛里的红光——暗了。回到正常的暗色。
"——好了。"白夜松手。他退后一步。拿起搪瓷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旧的那个——喝了一口。杯子是空的。他喝了个空气。
"——印记稳住了。但——不是修好了。是——打了补丁。能撑——"
他想了一下。
"——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够了。"
"够干什么?"
"——够把那些孩子的事情处理完。够——找到暗潮在这个城市的据点。够——"他看了殷红一眼。"够你回来上班。"
殷红站在那里。看着白夜。看了很久。
"——白夜。"
"——嗯。"
"——三百年。你是第一个——在我印记出问题的时候——不是叫我'撑住'——而是说'你不用一个人'的人。"
白夜端着空杯子。没说话。
"——谢谢你。"
白夜把杯子放进口袋。
"——走吧。回去。你的猫——十天没好好吃饭了。"
殷红的表情——变了。不是大的变化。是——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像苏木那天在护城河边的——"种子刚刚裂开壳的那种动"。
——
他们往回走。
沈知意走在最后。她在回头看那条河。黑的水。杂草。旧石堤。
然后——她看到了。
河对岸。树丛后面。有光。
不是灯光。是——手电筒。有人在河对岸。不止一个。光在动。像在搜索什么。
"——白夜。"
白夜停了。他也看到了。
"——走快一点。"他说。声音没变。但步子——快了。
他们加快脚步。穿过空地。进了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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