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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红绳 十二月了。

十二月了。

天冷得厉害,早晨教室的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手指摁上去会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过一会儿又被暖气烘没了。高三的复习进入白热化,课桌上的试卷越堆越高,每个课间都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场大战前的营房。

右楠穗的成绩在稳步往上走。上次月考八十四名,这一次虽然还没考,但她自己心里有数——每天晚自习做三套卷子,错题本攒了厚厚一本,红色订正笔换了三根。宁杳给她的提纲她翻到了边角起毛,后来宁杳又给她写了第二版,第三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精炼,像是一个耐心打磨武器的人,把每一道题的解法磨到最利。

晚自习下课之后,两个人开始一起走回宿舍。

第一天是右楠穗在走廊上等了她一步。宁杳收拾书包慢,右楠穗就靠在门口的墙上,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转着钥匙,等她出来的时候抬了一下下巴,像在说"走吧"。宁杳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校园的主干道上,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枝桠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

她们没有说话。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叠在一起,像是同一首歌的两段旋律。

那之后就成了习惯。每天晚自习结束,右楠穗在走廊上等,宁杳出来,两个人一起走。有时候会说几句——"今天那道函数题你用的是哪个方法"、"英语完形填空第三篇我错了两个"——但大部分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走着。路灯一盏一盏地经过她们,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了又揉短了,揉短了又拉长。

宁杳喜欢这种安静。比说话还让她安心。因为她能感觉到右楠穗走在她左边,肩膀的温度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传过来,脚步声跟她的节奏渐渐同步,像是有人悄悄调了节拍器。

十二月第三周的某个晚上,宁杳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她们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右楠穗抬手跟她说"明天见"。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手腕照得清清楚楚。

宁杳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停了一下。

那里空了。那根褪成浅粉色的红绳不见了。

宁杳认得那根红绳。从高一开始,右楠穗左手手腕上就一直戴着它,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是红的了,更像是一层浅浅的粉色痕迹,中间穿着一颗银珠子,被汗水磨得发亮。宁杳见过它无数次——右楠穗放牛奶的时候、转笔的时候、翻墙的时候、跑三千米号码布翘边的时候。那根红绳像是她身上一个不起眼但永远不会掉的部分,宁杳从没想过它会不在。

"你的红绳呢?"

宁杳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忍住了。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明天见",转身进了宿舍楼。

上楼梯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那截空荡荡的手腕。那种空让她心里很不踏实,像是一幅熟悉的画忽然被擦掉了某个角落,整个画面都变得不对劲了。

第二天,红绳没回来。

右楠穗坐在最后一排写卷子,左手按着纸页,手腕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宁杳从第三排回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截空手腕上,停了两秒,又转回去了。

她忍住了没问。

第三天,也没回来。

宁杳开始胡思乱想了。是不是断掉了?是不是谁送的,送的人收回了?是不是她自己摘掉的——为什么摘?她是不是以后都不戴了?那根红绳对她来说重要吗?对谁重要?

她越想越多,多到第四天晚自习一整节课都走神,错题本上写的答案驴唇不对马嘴。她咬着笔帽盯着天花板想了十分钟,终于做了决定。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宁杳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三倍。她把拉链拉好,背着包走出教室门口——右楠穗已经靠在走廊的墙上了,姿态跟往常一样,手插兜,微微歪着头。

宁杳走到她面前,没往前走。

"怎么了?"右楠穗看着她。

"你——"宁杳张了张嘴。走廊上有别人走过,她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的红绳呢?"

右楠穗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腕,像是才想起来那里少了什么东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宁杳,表情有点奇怪——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眼睛里有一种宁杳读不太懂的光。

"你注意到了?"

"……第四天了。"宁杳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你一直没戴。"

右楠穗看着她,忽然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她伸出左手,手心朝上,光秃秃的手腕露在走廊的灯光下面。

"找不到了,"她说,"掉了吧。"

宁杳的心往下沉了一下。"……掉了?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的晚上。走回宿舍的路上可能蹭掉的,回头找了一圈没找到。"

宁杳低头看着那只空手腕。暖气的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看着右楠穗的手腕,觉得那里太白了,白得有点刺眼。

"那根红绳——"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对你重要吗?"

右楠穗没有马上回答。她把左手收回兜里,低头看了宁杳一眼。走廊里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罩里的虫子。

"重要。"她说,"很重要。所以找不到了,这几天一直有点难受。"

宁杳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哦。"

右楠穗看着她垂下去的睫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忽然笑了一下。她把另一只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摸出一样东西。

一串红绳。洗过、晾干、重新串好了那颗银珠子。颜色还是褪成浅粉色的,但被水洗过之后比之前干净了一些,银珠子被擦得亮亮的。

宁杳愣住了。

"骗你的。"右楠穗把那串红绳拎在指间,晃了一下,声音带着一点欠揍的笑意。"没丢。前两天洗了晾干,今天刚从宿舍拿出来。"

宁杳看着那串红绳,又看着右楠穗脸上那点得意的笑,脑子里"嗡"了一声。她反应过来之后脸唰地红了,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热得走廊里的暖气都凉了三分。

"你——"她说了一个字就卡住了。胸腔里那股"担心了四天"的情绪忽然被一个"逗你玩的"砸得粉碎,变成了一种她也分不清是生气还是害羞还是松了一口气的复杂东西。她张了几次嘴,最后伸手打了右楠穗胳膊一下。

不重。轻飘飘的,像猫拍了一下。

右楠穗被她打了一下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了。她的酒窝深深陷进去,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在走廊的灯光下亮得晃眼。

"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在想这个?"她问。

宁杳不看她,盯着走廊地板上的瓷砖缝,声音闷闷的:"……没有。"

"你刚才说第四天了。"

"我数着玩的。"

右楠穗把红绳重新系回自己手腕上。她系的时候垂着头,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银珠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系好之后她把手腕伸到宁杳面前。

"好了。以后不摘了。"

宁杳低着头看那截手腕。红绳安安稳稳地贴着皮肤,银珠子落在腕骨凸起的地方,被灯光一照亮了一小点。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那块被她自己悄悄放进去的石头落了下来,落了地,化了。

"你下次别骗我了。"她说。

"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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