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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太子

孙汝贤的拜帖是三天后送到骡马市的。

送帖的人不是兵部的差役,而是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骑一匹灰马,把帖子递到门口哨兵手里就走了。帖子上写的是“兵部左侍郎孙汝贤拜”,字迹工整,用的是私人的名帖而非官帖。程愈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门板上。

“孙汝贤要见你,用私帖不用官帖,说明不是公事,他大概是想私下谈。”

“他急了。”周行远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木屑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增兵折子递上去之后,兵部一直没有回复。他作为左侍郎,按理应该第一个批阅这份折子,他压着不批,就是在犹豫。现在主动找我,说明他犹豫完了,他想谈条件。”

“谈什么条件。”

“用增兵批文换我不查旧档,北境增兵是他手里最后一张牌。他知道我想要增兵,所以拿这个来换。”

“你换不换。”

“看他的诚意。”

会面的地点选在通州码头的茶棚里,不是陈敬常去的那家,是码头最西边一间不起眼的小茶棚,老板是个聋子,茶客也少,只有几个等船的挑夫在角落里打盹。周行远先到,要了一壶茶,坐在靠河边的位置,把石子放在桌上。石子今天的光泽很稳,君临没有说话,但周行远知道他在听。

孙汝贤来的时候没有穿官服,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头上戴了顶方巾,打扮得像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他的长相很斯文,脸型瘦长,眉毛很淡,戴一副银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看人时很聚焦。他在茶棚门口站了一瞬,扫了一眼整个茶棚,目光在周行远身上停住,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周统领,久仰。”

“孙大人,你是兵部左侍郎,我只是个边关哨站统领。你给我拜帖,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公事用的,今天谈的不是公事,是私事。”孙汝贤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北境增兵的折子,我看过了。写得很好,论据充分,数据详实,连铁力勒盟约到期的风险都算进去了,这份折子递到内阁,没有理由不批。”

“那为什么不批。”

“因为折子里有一段话提到了三年前军饷案。你说北境兵力不足的根本原因是军饷长期被克扣,导致兵士逃亡、防线空虚。这段话写得很对,但写错了时候,三年前的军饷案刚结案,你现在旧事重提,容易让人多想。内阁里有人觉得你是在翻旧账、追究到底的意思。”

“三年前的案是三年前的案,北境增兵是北境增兵。两件事本来就是一体的,军饷被扣了,防线就弱。防线弱了,就需要更多兵来补。这是逻辑,不是翻旧账。如果因为怕人联想就不提军饷的事,那北境的防务永远做不好。”

孙汝贤放下茶杯,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周行远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周统领比令尊难对付多了,令尊当年递折子从来不在文字上做文章。你怎么说,他怎么做。你的折子里每一段话都有目的,每一个字都卡在规则允许的范围里。这份增兵折子递上去,内阁如果驳了,你就可以说他们无视北境防务、重蹈覆辙。内阁如果批了,就等于承认北境问题确实是军饷案造成的。无论批不批,你都能推进对军饷案的进一步调查,这份折子不是折子,是个弹簧。”

“我在北境三年,从来没学会怎么写折子。这些是程愈写的,程愈是镇北侯府的文书,他写折子的水平不代表我。”

“程愈写折子,但折子里的逻辑是你的。不谈折子了,谈正事。你增兵,我批。你要多少兵,我给多少。但我有一个条件。不要继续追查军饷案背后的东西。王崇、卢正明、张巡三个人的案子已经结了,就让它结在那里,不要再往下挖。”

周行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很淡,泡了三泡之后几乎没什么味道了,但他喝得很慢,他把茶杯放下来,看着孙汝贤的眼睛。

“你怕我挖到什么。”

“我不怕你挖到我,我确实知道军饷被扣的事,但没有参与分赃。我怕的是你挖到的人太大,到时候整个兵部都要被牵进去。兵部一乱,北境防务更没人管。你现在是北境的统领,北境的安全也是你的责任。为了北境好,到此为止。”

“你说的‘太大’,指的是徐昌。”

孙汝贤的脸色变了一瞬,只是眼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周行远看见了,他在这间茶棚里坐了小半个时辰,等的就是这一下。

“你知道徐昌。”

“王崇临死前说的,他说他只是执行者,决策者另有其人。那份驳回北境增兵的折子,是徐昌亲自批的。批的理由是北境偏远驻军耗费太大,但当时北境的军饷已经被扣了三年,他批增兵折子的时候用的是被扣之后的军饷数据。他用自己造成的缺口来论证增兵没必要。这个逻辑,你作为兵部侍郎,不可能不知道。”

孙汝贤沉默了很久,茶棚外的运河上,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喊着号子往岸上抛缆绳。聋子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挑夫在角落里打鼾,茶棚里只有周行远和孙汝贤两个人醒着。

“你查得比我预想的深,没错,那批增兵被驳就是因为徐阁老的意思。但你要明白当时的情况。当时朝廷正在跟西边的吐蕃用兵,南边还有倭寇,户部的银子根本不够分。徐阁老驳北境的增兵,不全是因为私心,他是真的觉得北境可以拖一拖。”

“拖一拖,他拖了三年,拖到我爹死。拖到北境防线只剩三百残兵。拖到我用一场浓雾和霜蛮拼命。他拖得起,北境拖不起。”

“你现在说的话,跟你爹当年在兵部大堂上说的几乎一模一样。他站在兵部大堂里骂我们,说北境的兵也是大梁的兵,北境的防线也是大梁的防线,凭什么南边和西边要多少给多少,北境连每年三十万两都凑不齐,他说完就走了。三个月后他就被抓了。”

周行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他爹从来没把这些话写进信里。他在北境每个月收到一封家书,信上永远只有报平安。这些话是他爹从来没让他知道的一面。

“你当时在场。”

“在场,我是兵部郎中,坐在角落里旁听。你爹不认识我,但我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我当时觉得这个人太直了,在官场上太直的人活不长,后来果然活不长。但他的死不全是因为太直,他说中了关键。徐阁老驳北境增兵,不全是因为银子不够。是因为北境当时是镇北侯的地盘,镇北侯在朝廷里有自己的政敌。徐阁老不想为了北境得罪那些政敌,所以北境成了牺牲品。”

“那些政敌是谁。”

“不是一个人,是一派人。他们现在还在朝廷里,有自己的势力。你翻案翻了王崇三个人,已经触碰到了那派人的底线。增兵折子再递上去,他们会把你当成真正的威胁。我今天来劝你到此为止,不是为了保护徐阁老,而是不想看到你和你爹一样下场。”

“你的好意我收到了,但北境增兵的事我不会让步。你批也好,不批也好,这份折子都会递到内阁。至于旧档的事,我也不为难你。你只需要把六七年前那份驳回增兵的批文抄本给我。其他的,我暂时不查。”

“暂时。”孙汝贤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暂时和不查两个字放在一起,谁都睡不好觉。”

“那你就睡不好,反正你在京城,我在北境,隔着几千里,你失眠也碍不着我。”

孙汝贤站起来,整了整长衫的衣襟,看着周行远说了一句话。

“增兵的折子,我会批。三千人,照你的数字。批文三天之内送到通州。驳回增兵的批文抄本,你让都察院来调,我配合。私交这种东西,我们之间不会有了。但我敬你爹,所以给你一句忠告:你爹当年最相信的人,不一定是现在最值得相信的人,你自己判断。”

他说完转身走出茶棚,沿着码头往京城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在运河的水光里越来越远。周行远坐在茶棚里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然后站起来把石子揣进怀里。

“君临,他说的那句‘你爹当年最相信的人’,你怎么看。”

“他的心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慢了。不是谎话的慢,是警告的慢。他真的在担心一件事。”

“担心谁。”

“镇北侯。”

周行远的手指在石子表面停,镇北侯是他爹的直属上司,也是唯一肯在他爹死后保他的人。流放北境的手续是镇北侯办的,活命的机会是镇北侯给的,路引和印信是镇北侯批的,连程愈都是镇北侯安排过来跟着他的。孙汝贤让他小心镇北侯,这话他不信,但也不能完全当耳边风。

“镇北侯当年保我,是因为跟我爹的情分,这份情分是真的。但情分之外有没有别的考量,我不知道。程愈是镇北侯的人。他一直跟着我,但同时也是镇北侯放在我身边的眼线。程愈会不会把我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汇报给镇北侯,汇报多少。君临,你能分辨程愈在我面前和不在我面前时的心跳有没有差别吗。”

“没有。他的心跳在任何时候都很稳。对你是真的尽心。但他也确实是镇北侯的人。这两件事不矛盾。他可以既忠于你,又忠于镇北侯。他每次写汇报信的时候,心跳会慢一点。不是心虚的慢,是认真的慢。他写汇报信和写军报是同一套心跳节奏。”

“他在写汇报信,写了多久了。”

“从北境出发就开始写,每十天一封。内容我不知道,但心跳节奏告诉我,他写的都是事实。没有夸张,没有隐瞒。”

“那就让他继续写,他是眼线,但也是我手上最好的文书。只要他不瞒我,我就不动他。”

周行远走出茶棚,骑上黑马回骡马市。到了门口,老孙头正在灶边搅一锅新糊糊,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正端着碗在喝。这人背对着门口,坐姿随意,不像来投军的也不像来办事的,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姿态轻松。周行远一看那背影,就知道不是普通人。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哨兵,走到灶台边上。

年轻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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