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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反手

都察院的调查令下来的当天下午,马济亲自带人去了五城兵马司。

他没有提前通知兵马司的人,直接带着调查令和四个都察院的差役从侧门进了兵马司衙门。田兴正在值房里跟几个手下推牌九,桌上散着碎银子和几张画押的收据。马济推门进去的时候,田兴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画押收据就被都察院的差役按住了。

马济拿起一张收据看了看,上面写着“通州码头鲜鱼档,三月分例银五十文”,旁边按着鲜红的指印。他把收据放回桌上,看着田兴。

“田兴,五城兵马司副指挥。都察院接到举报,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向通州码头商户勒索钱财。这些收据是证据,跟我走一趟。”

田兴的反应比周行远预想的更冷静,他没有挣扎,没有辩解,只是把手里的牌放下,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他看了马济一眼,问了一句“谁举报的”,语气很平。马济没有回答,让差役把田兴带走。田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些收据,眼神里没有任何慌张。那个眼神让马济不太舒服,一个被当场抓住证据的人,不应该这么镇定。

田兴被带到都察院之后,初审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对收保护费的事供认不讳,承认自己在通州码头收了几十家商户的保护费。但他坚称这是个人行为,跟五城兵马司无关,更跟他的舅舅孙汝贤无关。他说自己欠了赌债,手头紧,才想出了这个来钱的门路。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幕后指使。

这份口供递到马济手上时,马济正在值房里喝茶。他把口供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觉得田兴在说谎。他把自己撇得太干净了,一个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在通州码头收了三年保护费,每个月几十家商户固定交钱,这种事不可能是一个人干的。码头上有漕帮有商会有地头蛇,没有兵马司的官方身份做掩护,一个副指挥不可能把这条线垄断下来。田兴把所有的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在保护某个人,那个人的分量比他自己重得多。

马济派人把初审口供抄了一份送到通州骡马市。送信的差役到的时候,周行远正跟老孙头和乌图围坐在灶台边讨论新菜,程愈接过口供看了一遍,抬头看周行远。

“田兴把事全扛了,一个人干的,没有同伙,没有幕后指使,孙汝贤被摘得干干净净。”

“他当然会扛,他是孙汝贤的外甥,孙汝贤倒了对他没有好处。只要孙汝贤还在位,就算田兴被判了流放,孙汝贤也有办法把他从流放路上捞回来,他扛罪是在保自己的后路。但田兴扛得太快太干净了,这种口供一看就是事先准备好的。田兴在兵马司被抓的时候,桌上的收据还没收起来,说明他没有提前得到都察院要来查他的消息。但他被审的时候却能一个字不差地把口供背出来,这说明他的口供不是在都察院现编的,是早就准备好的。有人在调查令发出之前,就已经把消息透露给了田兴。”

程愈翻到记录都察院流程的那一页,都察院的调查令从马济签批到送达五城兵马司,中间隔了半天。这半天里,调查令在都察院内部经过了三个人的手:马济签批后交给文书拟稿,文书拟完后交给左都御史韩大人用印,用印后由差役送出。三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是泄露点。但韩大人不可能泄密,马济也不可能,文书是马济手下的人,跟了马济多年,也不太可能。唯一的可能是差役在送令的路上被人截住,有人看了调查令的内容,然后提前通知了田兴。

“能提前截住都察院调查令的人,在京城里没有几个。孙汝贤没有这个能力,他只是兵部侍郎,管不到都察院的差役。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至少是内阁级别的,或者是锦衣卫。太子说过,那份名单上通政司参议的人最危险。通政司管奏折传递,所有进出朝廷的文书都要经过通政司。都察院的调查令虽然不经过通政司,但差役出都察院之后走的路线、送令的时间,都有可能被通政司的人掌握。有人在利用信息差提前保护孙汝贤,这个人不是孙汝贤本人,是孙汝贤背后那张网。”

周行远站起来走到骡马市门口,老孙头正把新菜起锅,一股腊肉炒野菜的香气飘过来。乌图在旁边认真地把步骤记下来。程愈在本子上标注了通政司参议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可能的信息泄露点。

“程愈,田兴的案子现在还不够大。保护费这种罪名最多判个流放,流放之后孙汝贤有的是办法把他捞回来。我们要让这个案子变大,大到孙汝贤不敢捞他。田兴不只是收保护费,他在五城兵马司当副指挥,五城兵马司管京城治安,你说他在京城里有没有干过别的事。”

程愈翻到记录五城兵马司的那几页,五城兵马司名义上负责京城治安,实际上是京城里各种灰色利益的分配中心。兵马司的人跟赌场、青楼、码头帮会都有勾连,田兴这个位置如果能垄断通州码头商户的保护费,就说明他在兵马司内部有足够的权力调动人手。保护费这种小钱他看不上,他真正赚的应该是大额的。程愈说了他的判断:田兴可能还涉及军械私售,北境军饷被扣的那几年,有不少军械从兵部仓库里流出去,通过中间人卖给草原上的部落。这件事以前有过风声,但查了几次都没查到底。

“查这条线,如果田兴跟军械私售有关,那就是通敌的大罪,孙汝贤再大的胆子也不敢捞一个通敌犯。让马济去查五城兵马司近几年的军械进出记录,对比兵部仓库的拨付记录,数据对不上就是证据。”

程愈把这条记下来,然后抬头问周行远要不要把方秀也纳入调查范围。方秀在码头卖鱼,可能知道田兴手下运过什么货。如果田兴真的运过军械,码头上一定有痕迹。周行远想了想,说不急,方秀这张牌要留到最关键的时候用,现在先把田兴在兵马司那边的军械记录查清楚。

程愈当天晚上就去了都察院,把周行远的判断告诉了马济。马济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圈。他停下来时,说了两个字:懂了,他之前一直把田兴案当成一个普通的渎职勒索案来查,但周行远提醒了他,田兴背后是孙汝贤,孙汝贤背后是一张网。如果只查田兴勒索的事,这张网不会有任何损伤。但如果查出田兴通敌贩卖军械,那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孙汝贤和那张网都得跟着震。

马济连夜调了五城兵马司近三年的军械进出记录,又派人去兵部仓库调拨付记录。两套数据放在一起比对,只用了一夜就发现了几处对不上的地方:三年前有一批弩机从兵部仓库拨出,记录上写的是拨给蓟州驻军,但蓟州那边的接收记录里没有这批弩机。两年前有一批铁箭头从通州码头装船运往北境,但北境哨站的接收记录里也没有这批箭头。这批弩机和铁箭头的经手人,就是田兴。田兴在拨付记录和接收记录之间做了手脚,把军械转到了自己控制的仓库里,然后通过码头帮会卖给草原上的部落。每一笔交易都有日期、数量和对应的草原买家。这些买家就是过去几年一直在边境骚扰北境驻军的部落小头目,他们手里拿的弩机上刻着兵部的编号,一查就能对上。

马济把这些证据整理成册,第二天一早就递到了刑部。军械私售通敌是重罪,都察院可以调查但不能直接定罪,需要刑部一起办案。但马济不放心田兴继续关在都察院大牢里。都察院大牢的守卫没有刑部大牢严密,如果有人想灭口,都察院大牢挡不住。他把田兴转移到了刑部死牢,派了四个都察院的差役和四个刑部的狱卒轮流看守,任何人不得单独探视。

田兴被转移到刑部大牢的消息,孙汝贤是在当天中午知道的。他派去都察院打听消息的人回来告诉他,田兴的案子已经从勒索升级为通敌,证据已经递到刑部。孙汝贤当时正在兵部值房里批公文,放下笔,取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那个人说孙汝贤擦镜片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擦完镜片之后没有继续批公文,而是把笔搁在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站了很久。

当天下午,孙汝贤派人给骡马市送了一封信。这次用的是官帖,落款是兵部左侍郎孙汝贤。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日午时,老地方见。

周行远把信放在桌上,问君临孙汝贤这次约他安的是什么心。君临说孙汝贤的心跳变了,之前的心跳是控制的快,现在的心跳是沉的。不是害怕,是做出了某种决定,这种心跳节奏说明他准备摊牌了。周行远说明天去见孙汝贤,这次不带程愈,让程愈留在营地继续跟进田兴的案子。君临问他一个人去会不会有危险,周行远说不带程愈,但有君临在身边。孙汝贤已经知道神的存在,他没有胆量在神面前动手。

第二天午时,通州码头西边那间聋子茶棚。孙汝贤已经到了,和上次一样穿着便服。但他这次没有点茶,空手坐在靠河边的位置上,看着运河上的船来来往往。茶棚老板认出了他,没有过来招呼。周行远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把石子放在桌上。

孙汝贤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发光的石子,然后开口,声音比上次沙哑了不少。

“田兴的事,是我管教不严。他私售军械,我不知情。”

“你不知情。但他手里的军械调拨单,需要兵部侍郎以上级别的人签字才能从仓库里提出来,那些调拨单上的签字是你。”

“签字是例行公事,兵部每天有几十份调拨单要签,我不可能每一份都核实。田兴是我外甥,我信任他,他利用了我的信任。这是我的过失,不是我的罪行。”

“你上次在茶棚里跟我说,你没有参与分赃。你确实没有分赃,但你提供了比分赃更值钱的东西你的签字。没有你的签字,田兴的军械出不了兵部仓库,草原上的部落拿不到弩机,我爹的兵在北境雪地里用骨箭头跟铁箭头对射。你干干净净地坐在兵部值房里签你的例行公事,北境每个冬天都有人冻死。你的手比卢正明干净,但你害死的人不比卢正明少。”

孙汝贤没有反驳,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只握笔的手。这只手签过无数份调拨单,每一份都让一批军械从兵部仓库流向不该去的地方。

“你说得对,我的手不干净。但如果你把我拉下来,北境增兵的事就会泡汤。兵部现在能批你折子的人只有我。赵怀恩是徐昌的人,他不会批。右侍郎管的是马政和驿传,不管兵员调动。没有我,你的三千新兵就算招募齐了,粮饷也到不了位。你现在动我,北境防线就稳不住。铁力勒的盟约还有不到两年的有效期,盟约到期之后草原上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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