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哈残部的号角在黎明时分响起,短暂而低沉,是冲锋的信号。北边开阔地的尽头,骑兵的马蹄开始踏动,弩机队跟在骑兵后面稳步推进,铁箭头泛着冷光,弩臂已被绞紧,机括卡在发射位上,随时可以扣动悬刀。
冯瞎子蹲在烽火台左侧矮坡后面,把弯刀横放在膝盖上。他身后是四十个弓箭手,每人箭壶里插满了铁箭。他看了一眼对面矮坡,那边的弓箭手也已经到位。他转头往壕沟方向看,周行远站在壕沟后面的步兵队列最前面,手里握着那颗发光的石子,正在对旁边的旗手说话。旗手听完之后把一面红旗插在壕沟边上,旗子在北风里绷得笔直。
骑兵进入开阔地,速度很快。北境矮脚马耐力好但冲刺速度不快,从开阔地北端冲到烽火台需要一段时间。马背上的赤哈骑兵手持弯刀,身体压得很低,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他们后面跟着弩机队,大约五百人,排成五排,每排一百把弩机。前排弩手已经端起了弩,对准烽火台的方向。
弩机齐射的声音比弓箭更闷,是弩臂弹直的闷响,第一排一百支弩箭从骑兵头顶掠过,往烽火台矮坡方向飞去。箭矢破空声持续了不到两拍,忽然变调了,闷响中夹进了一串尖锐的卡壳声,金属撞击金属,刺耳而突然。前排左侧的弩机同时卡住,弩弦弹出去撞在卡死的机括上,弩臂弹回来打在弩手自己脸上,血溅在雪地上。左侧弩手倒下好几个,没倒下的抱着卡壳的弩机使劲扳机括,但机括纹丝不动。第二排弩手被前面的混乱挡了一下,来不及重新瞄准就扣了悬刀。箭矢飞出去,方向是乱的,有的射进了骑兵自己的队列里,惊了几匹马。两轮齐射过后,赤哈残部前两排的弩机队列彻底乱了。
冯瞎子从矮坡后面站起来,弯刀高举过头顶。他身后的弓箭手同时起身,铁箭搭在弦上,从矮坡后面探出身体。百步开外,赤哈残部的弩机队正在手忙脚乱地修机括拆弩臂,前排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冯瞎子把弯刀往下一劈,弓弦齐响,铁箭从两侧矮坡同时泼下去,弩机手没有盾牌也没有重甲,箭到人倒,弩机脱手砸在地上。第一轮弓箭过后,弩机队前排倒下几十人。第二轮弓箭又到了,卡壳的弩手还在原地修机括,来不及退就被钉在地上。
骑兵失去了弩机掩护,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排骑兵开始往西半侧偏移,想绕过矮坡上的弓箭手从侧面突入。他们不知道西半侧那片看起来平坦的空地尽头是壕沟,也不认识散兵坑上盖着的薄草皮。第一匹矮脚马踩进散兵坑时,马腿齐膝陷进去,整个马身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在冻土上滚了两圈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后面跟上来的同伴的马蹄已经踩了上来,东半侧的空地上此起彼伏地传来马匹的嘶鸣和骑兵的惨叫。后面的骑兵赶紧往西半侧挤,西半侧的通道越来越窄,骑兵挤成一团,马蹄在狭窄的通道里磕磕碰碰,速度完全提不起来。
周行远站在壕沟后面看得很清楚,赤哈残部的骑兵正在被散兵坑驱赶进冯瞎子预设的通道,挤成一条线往壕沟方向涌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子,石子的温度比开战前高了不少,表面微微发烫。君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他已经卡了四轮,弩机手正在修第五轮,前排换了替补继续推进,他再卡一轮,卡完第五轮之后消耗会大幅增加。周行远说好,第五轮卡完就收,不用追卡第六轮,让弓箭手接上。
“旗手,举旗。”
旗手把红旗从壕沟边上拔起来,举过头顶用力挥了三下。这是给所有阵位的信号。左侧矮坡的弓箭手在第五轮卡壳时又放了两轮箭,弩机队前排已经很难组织起有效的齐射。后续排的弩手开始往后退,抱着弩机往开阔地北端跑。冯瞎子把弯刀往腰间一插,转头对身后的传令兵说让骑兵出动。传令兵举起号角,三声短促的信号声划破了嘈杂的战场。
开阔地东侧,埋伏已久的骑兵动了。马蹄踏开薄草皮,从侧面直插弩机队的侧翼。弩机手正在往后撤,完全没有侧翼防护,被骑兵从侧面冲进来,队列从中间断成两截。前截被骑兵围着砍,后截丢下弩机往营地跑。赤哈残部的骑兵在壕沟前挤成一团,想掉头回撤,又被后面还在往前挤的同伴堵住了退路。马匹互相碰撞嘶鸣,弯刀砍在盾牌上的声音和马蹄陷进泥里的闷响混在一起。
周行远翻过壕沟,拔出腰间的弯刀,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拔出弯刀。他之前一直站在壕沟后面用旗子指挥阵型变换,现在弩机队已经溃散,赤哈残部的骑兵被堵在壕沟前乱成一团,是步兵压上的时候了。他身后三百多个步兵同时翻过壕沟,盾牌在前,长矛居中,弯刀手在两翼。方阵踩着整齐的步伐往骑兵堆里推进,脚步声沉重而均匀。
赤哈残部的骑兵在壕沟前损失过半,剩下的不到两百骑被步兵方阵压在开阔地西半侧的狭窄通道里,前后动弹不得。有几个骑兵试图从侧面冲出去,被矮坡上的弓箭手点射落马。一个赤哈百夫长从马上跳下来,扔掉弯刀举起双手喊了一句草原话,冯瞎子旁边的霜蛮老人翻译说他在喊投降。周行远让旗手打了一个停止进攻的信号,弓箭手停止射击,骑兵撤回东侧,步兵方阵停在原地保持阵型。
战场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伤马的哀鸣和风吹过开阔地的声音。赤哈残部的骑兵从马上下来,弯刀扔在地上,跪在冻土上双手抱头。弩机队的残兵从矮坡后面走出来,也扔掉武器排队跪好。冯瞎子从矮坡上走下来,带着几个老兵清点俘虏和战利品。他的弯刀上没有血,他整个战斗中都在指挥弓箭手,没有亲自砍人,但他那只仅剩的眼睛里有一种沉沉的疲倦。他走到周行远面前,说抓了两百多个俘虏,弩机缴获了三百多把,其中前排的那几十把机括被卡坏了没法修,但后面几排的弩机是完好的,可以补充进哨站的武器库。己方伤亡很轻,死了十几个,伤了三十多个。新兵们的表现比他预期好得多,虽然训练不到一个月,但在阵型里能站住,没有溃散。
周行远点头,让冯瞎子把俘虏押进哨站关起来,弩机全部入库清点。然后他走回瞭望塔下面的木桩上坐下来,把石子放在膝盖上。石子的温度比开战时降了不少,但还是温的。他开口问君临的情况,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比上次好很多,上次放完畏直接说不出话,这次还能跟你汇报。精准卡弩机消耗比放畏大,但数量少。我卡了五轮,每轮二十把,五轮之后我的力量大概消耗了一半。剩下一半足够维持北境的感知和哨站的警戒。我需要休息,不用沉睡,休息一会儿就好。”
周行远把石子握在手心里,感觉到君临的力量在石子内部平稳地流动。比以前更稳定了,即使在消耗之后也没有出现之前那种断断续续的状态。君临在成长,每一次战斗都在成长。从放雾到放畏到精准卡弩机,他的控制力越来越精细,对消耗的计算也越来越准确。
周行远站起来把石子揣回怀里,走到俘虏关押的地方。两百多个赤哈残部的俘虏被关在柴房和临时搭的栅栏里,挤得密密麻麻。冯瞎子正带着几个兵登记俘虏的名字,用的是乌图留下的那套登记表格,表格的格式清晰明确,姓名、部落、职位、技能一一列明。他那只仅剩的眼睛扫过每个俘虏的脸,准确地把有工匠标记的人挑出来。他发现这个部落里有弩机制造技术的工匠,用他们自己的话说是“弩机师父”,平时在部落里专门负责修理和制造弩机。冯瞎子让人把这些弩机匠单独关押,同时在表格上标注了他们的技能情况。
周行远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那些跪在地上的俘虏。赤哈残部的人大多皮肤粗糙黑红,头发编成辫子垂在肩上,和铁力勒部落的人长相差不多。但他注意到有一个俘虏没有跪,靠坐在栅栏边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正在用牙咬自己手腕上的绳子。那人很年轻,脸被血和泥糊住了看不清五官,但动作很灵活,牙咬绳扣的位置极准,几下就找到了活结的头,周行远让旁边的哨兵把那个人单独提出来。
那人被拖到空地上,抬头时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用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周行远。他问你是他们的头,语气里带着某种古怪的平静。周行远没有回答,而是问他的名字。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说他叫格尔丹,是赤哈部的弩机匠。他还说他知道今天弩机为什么会卡壳,前排的弩机全是经他手调试的,出发前每一把都试射了五轮以上,没有任何问题。战场上卡成那样不是弩机的问题,是有人在动手脚。那个人不是人,你们中原人管那个叫神。
“神?”周行远蹲下来跟格尔丹平视,“你觉得是神。”
“不是觉得,是知道。我师父在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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