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在都察院值房里整理完最后一份庭审记录时，天已经黑透了。他把本子合上，揉了揉握笔握得发僵的右手虎口，站起来吹灭油灯。值房外面走廊里空荡荡的，当值的差役坐在门口条凳上打盹。

他走出都察院大门，沿着正阳门大街往住处走。街上的店铺都已经关门，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京城的宵禁是从亥时开始，现在是戌时末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他加快了步子，拐进正阳门大街旁边的那条小巷。这是他每天回住处的必经之路，巷子不长，走到头就是都察院给临时安排的住所。

巷子里没有灯，两侧是店铺的后墙，墙头上偶尔蹲着一只野猫。程愈走到巷子中段时，野猫忽然跳下墙头跑了。巷子尽头有人影动了一下，不是路人，是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程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也有两个人，从巷子入口方向慢慢走进来。四个人，前后堵截，没有打灯笼，没有出声，脚步极轻。

他右手本能地按在胸口，怀里除了那个写满大半的本子之外，还有一块他从骡马市带出来再也没离过身的护身符，是乌图走之前塞给他的练习纸，上面写满歪歪扭扭的中原字。他把本子往衣襟里塞紧，转身面朝巷口，后背贴着墙壁。

前面两个人已经走到十步之内，程愈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步态，这人在兵部武选司当过差，后来调去了五城兵马司，是田兴的老部下。田兴被关进刑部死牢之后这人的差事也丢了，此刻出现在这里，原因不言自明。

那人没有给程愈开口的机会，他跨出一步，一把短刀从袖子里滑出来，直刺程愈左胸。程愈侧身一让，短刀刺进他的左肩。刀刃撞在锁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骨头裂了。剧痛从肩膀蔓延到整个左臂，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量撞得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砸在巷子墙壁上，后脑勺磕在青砖上，耳朵里嗡鸣声盖住了所有声音。

第二刀紧跟着来了，这次冲的是腹部。程愈用右手去挡，刀刃划开他的右前臂，鲜血顺着指尖滴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但他那把挡的动作不是乱挥，他在剧痛中仍然精准地判断了对方出刀的角度，用右臂上的铜质护腕卡住了刀锋，然后在对方抽刀的前一瞬间，抬起右腿一脚蹬在对方膝盖上。膝盖的软骨发出一声脆响，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程愈用尽全身力气把怀里那本写满大半的本子往墙根底下一堆碎砖里塞，塞进去之后又用脚踢了几块碎砖盖住。做完这个动作他的右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整个人沿着墙壁滑下去坐倒在墙根上。

身后那两个人也到了，程愈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停在自己身后，一双靴子踩在他流在地上的血里，发出黏稠的挤压声。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是田兴的老部下。

“程文书，你主子在北境打仗，你在京城查案。查得太细了，有人不放心。”

程愈没有回答，他靠墙坐着，左手已经完全抬不起来，右前臂的伤口在往外涌血，他把右手按在左肩的伤口上试图压住出血，但手掌根本盖不住那道被短刀刺穿的伤口。刀刃刺进了锁骨下面的血管密集区，出血量极大。

“田兴的案子，贺敏行已经供了。你们现在杀我，等于告诉韩大人你们还有主犯没抓。韩大人不傻，太子也不傻。我死在这里，明天都察院就会查到你头上。”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跟程愈平视，语气平得让人发冷。

“我们不是田兴的人，田兴已经废了。我们是你不认识的人，就算韩大人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他说完站起来，对身后两个人打了个手势。程愈闭上眼睛，右手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手指从伤口上滑落，落在地上那摊温热的血里。田兴旧部的脚步声远了，消失在小巷出口方向。他没有趁机再补一刀，不知是觉得程愈已经活不了，还是担心巡逻的兵马司路过。不管什么原因，他们没有杀他。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程愈用力撑开眼皮，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墙根的碎砖，把那个本子从砖堆里扒出来。本子上沾了他的血，血迹渗透了好几层纸张的边缘。他把本子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然后靠着墙壁慢慢撑起身体。左肩的伤口随着他的动作撕裂了一点，鲜红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每一滴都砸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他用右肩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巷子，在正阳门大街转角处遇到了都察院巡逻的两个差役。差役打着灯笼，看见他满身是血靠在墙角，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程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很稳。

“去都察院，叫马济。”

一个差役扶住他，另一个飞奔回都察院报信。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济跟着报信的差役跑过来。马济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外面披了件深蓝色的便袍，脚上趿着布鞋，头发没束，散在肩上。他跑到程愈面前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的出血量，回头对差役吼快去叫大夫。

“程愈，谁干的。”

“巷子里，四个人。一个田兴旧部。另外三个不认识。”程愈每说一句话左肩的伤口就往外涌一点血，但他没有停。他把右手攥着的本子递到马济面前，“这个是庭审记录和证据清单，血只沾在边上，里面的字还能看，别弄丢了。还有一件事，格尔丹的暗标清单到了吗。”

“今天下午刚到，周统领的信也到了，马三的货栈明天一早就去封。”

“别明天，今晚就去。他们敢在都察院门口堵我，说明已经知道暗标的事了。马三今晚就会跑，你现在带人去，封货栈，抓马三。”

马济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纸张边缘被血浸透了，但程愈的字迹清楚端正，每一行都写在血渍没有渗透到的地方。他合上本子放进怀里，站起来对身后的差役说立刻去都察院调三队人，一队送程愈去大夫那里，另外两队跟他去马三货栈。

差役把程愈架起来往都察院方向走，程愈走之前回头看了马济一眼，说了一句：信使从北境送来的包裹里不止暗标清单，还有格尔丹画的暗标图样和孙汝贤供状的完整版，放在他值房桌上右手抽屉里，抽屉没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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