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远的计划分三步,每一步都卡在沈恪最不舒服的位置上。
第一步在通州,方秀接到快马传信之后,当天下午就把消息放了出去。她放消息的方式很巧妙,没有发通告,没有到处嚷嚷,只是在码头粮商何老板的铺子里喝茶时,随口提了一句“周防御使对沈氏绸庄很失望,已经在常州找替代供应商了”。何老板是通州码头的消息枢纽,从他嘴里传出去的话,半天之内就能传遍整个码头商圈。果然,第二天一早,通州码头上的绸缎商人都知道沈恪得罪了北境防御使,几个跟沈氏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商当天就派人去常州打探消息。商业信誉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知道你的大客户对你不满,所有下游商人都会开始重新掂量跟你的合作关系。
第二步在常州,程愈以都察院的名义正式发函给常州府衙,要求常州府衙提供沈氏绸庄近三年所有军服订单的履约记录。函文措辞很客气,用的是“协助核查”而不是“勒令提交”,但落款盖的是都察院的印。常州知府姓钱,是个在任上待了六年的老知府,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他收到都察院的函文之后,二话不说,立刻派人去沈氏织坊调取账册。
第三步在沈氏织坊门口,周行远没有进去,他站在织坊对面的茶馆二楼,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龙井。君临坐在他对面,淡金色的眼睛盯着织坊大门。从他这个角度,能感知到沈恪的心跳正在加速。都察院的函文已经送到常州府衙了,钱知府派来调账册的差役正在路上。
“沈恪的心跳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加快,方秀放消息之后,他的供应商撤了三家。现在知府衙门的人还没到,他的会计已经在后院烧东西了。”君临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道,“不是账本,是信,他在烧信。信纸是桑皮纸,草原上常用的那种,他在销毁和草原商队的往来证据。”
“让他烧,他烧得越多,越说明心里有鬼。钱知府的人到了之后发现他在烧东西,不用我们开口,钱知府自己就会往上报。”
不到半个时辰,钱知府派来的差役到了沈氏织坊门口。领头的是一个姓王的通判,带着四个差役,手里拿着常州府衙的调令。王通判敲开织坊大门,把调令递给门房。门房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出来说沈东家不在。王通判说不在可以等,差役们在门口站成一排,也不催,也不闹。但织坊里的织机声渐渐停了,工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门口的热闹。一个时辰之内,整个城南商区都知道了知府衙门的人堵在沈氏织坊门口。又过了一个时辰,沈恪终于露面了。
周行远从茶馆二楼往下看,沈恪大约四十出头,穿一件宝蓝色绸衫,留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山羊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王通判把调令递给他,说都察院要求核查沈氏绸庄近三年的军服订单履约记录,请沈东家配合。沈恪接过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笑着说一定配合,只是账册太多,需要时间整理。王通判说可以等,但需要进去等着。沈恪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把王通判请了进去。
“沈恪的心跳在王通判进门之后漏了一拍,然后开始加速。他现在很慌,因为后院烧信的火盆还没灭。”君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龙井,然后皱了皱眉,“龙井比糊糊淡,温度也不够。老孙头泡茶会用滚水,这个茶馆用的大概是九成热的水。”
周行远看着织坊后院方向,一缕很淡的青烟正在从后院墙头升起来。沈恪烧信烧得再快,也快不过知府衙门的人从正门走到后院的速度。他对君临说,该程愈上场了。
程愈已经在常州府衙等了半个时辰,他手里拿着方秀准备的那份军服合同副本,合同上沈恪的签名和沈氏绸庄的印章都清清楚楚,第三条写着违约赔偿条款,第五条写着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终止供货。王通判的人进去之后,程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着合同副本往沈氏织坊走去。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右手的肌腱已经完全恢复了,握笔的力度和速度都回到了受伤之前的水平。左肩上的骨痂在常州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闷,但他没有在意。
程愈走进沈氏织坊时,王通判正坐在正堂喝茶。沈恪站在旁边,脸上还挂着笑容,但眼神已经开始躲闪。程愈把合同副本放在桌上,说北境防御使周行远委托他全权处理沈氏绸庄单方面毁约一事。合同第三条和第五条明确约定,毁约方需赔偿未履约部分的三成货款并承担北境重新采购的全部差价。按去年冬衣的采购价计算,这笔赔偿金大约是这个数,他把一张算好的单子放在合同旁边。
沈恪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数字,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说沈氏绸庄不是要毁约,只是今年蚕丝收成不好,产能跟不上,要延期交货,而且已经跟方秀掌柜在信里解释过了。程愈从怀里拿出方秀给他的所有催货信函存根,一封一封排在桌上。他说方秀一共给沈氏发了四封信,每一封都问了延期的具体期限和赔偿方案,沈氏一封都没回。不回信不协商不履约,按大梁商律第五十二条,视同单方面毁约。沈恪张了张嘴,山羊胡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周行远在茶馆二楼通过君临的实时转述,听到了沈恪的心跳变化。在程愈把赔偿金单子放在桌上时,沈恪的血压从正常值开始升高,颈部血管搏动幅度明显增加。钱知府的人正在后院搜查,他们找到了火盆,火盆里的信已经烧了大半,但有几页只烧了边角,上面的字还能辨认。王通判的手下把那几页信从火盆里捡出来,摊在桌上。信上写的是草原文字,程愈认不全,但乌图教过他几个关键词,其中一个是“弩机”,另一个是“铁箭头”。
沈恪看到那几页残信被摆在桌上,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程愈拿起那页残信,对着光仔细辨认上面的草原文字。他转头对王通判说,这份残信涉及北境军械流失案,是都察院正在追查的徐昌案后续,必须作为证据封存带回都察院。沈恪不仅涉嫌商业毁约,还涉嫌与草原部落私通军械。
当天傍晚,常州府衙正式查封了沈氏织坊的全部账册,沈恪被暂时拘在织坊内不得离开常州。王通判把火盆里抢出来的残信单独封存,交给程愈带回都察院。沈恪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宝蓝色的绸衫被汗浸湿了一大片,山羊胡也不再整齐。
消息在第二天一早传遍了整个常州商界,沈氏织坊被封、沈恪被限制出城、都察院介入调查,这三件事叠在一起,让所有跟沈氏有生意往来的绸缎商都开始重新评估合作风险。沈氏在常州经营了几代的商业信誉,在沈玄被停职时裂了第一道缝,在沈恪断供军服时裂了第二道缝,在知府衙门堵门时裂了第三道缝,在那几页残信被摆上桌面时碎了个干净。
周行远站在城南另一家织坊的待客厅里,这家织坊姓陈,规模比沈氏小一些,但织机质量不差。陈老板四十来岁,手上的茧子比老孙头还厚,是那种从学徒一路做到老板的实干派。他让伙计拿出最新一批军服面料的样品,周行远把样品铺在桌上,一块一块仔细摸面料的手感,又检查了针脚密度和袖口领口的耐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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