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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 冬营地

冯瞎子的队伍在草原上走了四天,乌图带路,他不骑马,一直走在队伍最前面。草原上的风把枯草吹得伏在地上,乌图对这一带的地形记得很清楚,每一道干涸的河沟、每一处暗哨换班时的视线死角,他都用手指给冯瞎子看。

第四天傍晚,队伍抵达盐湖北岸的高地上。冯瞎子趴在盐碱壳子上,用单筒望远镜往冬营地里看。冬营地不大,几十顶破旧的帐篷挤在盐湖凹陷处,帐篷之间挂着晾晒的皮袍和风干的肉条。两个出口各有一个哨兵把守,哨兵裹着厚皮袄,怀里抱着弩机,在冷风里缩着脖子跺脚。乌图指了冬营地最里面靠近盐湖北岸的一顶帐篷,帐篷门口有两棵枯胡杨树,树干上刻了赤哈残部的标记。他说那就是关他母亲和妹妹的地方,帐篷门口有三个守卫,换班时间是辰时和酉时,帐篷后面有暗帐直接通到营地背面的碱滩上,可以从那里摸进去不被正门的哨兵发现。

冯瞎子让乌图把暗道的具体方向画在地上。乌图蹲下来用手指在盐壳上画了一条线,冯瞎子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弯刀拔出来用刀尖在盐壳上做了几处标记。他让乌图带二十个人从碱滩背面摸过去救人,自己带剩下的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等正面出口的哨兵被吸引过去,乌图就从暗道突入帐篷,三短一长的号角是他撤退的信号,救到人之后不要回头,直接往碱滩方向跑。

乌图点头,把冯瞎子的安排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然后他抬头看着冯瞎子,说如果他没能出来,他的练习本在骡马市他住的屋子里,练习本夹层里有一张他母亲和妹妹的画像,请程愈替他保管。冯瞎子没有回答,把弯刀插回腰间,拍了拍乌图的肩膀,那只拍在乌图肩上的手很粗糙,指节上的老茧和刀柄磨出的凹痕完全吻合。

入夜之后,冯瞎子带着八十人从正面摸向冬营地出口。盐碱壳子在靴子底下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被风卷起的盐粒打在脸上生疼。他们在距离出口约两百步时被哨兵发现了,哨兵的弩箭还没来得及扣动悬刀就被弩手射中了肩膀,惨叫在夜空中传得很远。冯瞎子大喊一声冲,八十老兵同时从盐碱滩上跃起,弯刀出鞘,弩机上弦,喊杀声在一瞬间撕破了草原夜晚的死寂。

冬营地正面出口的守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了个措手不及,冯瞎子在最前面,弯刀砍倒了一个刚从帐篷里冲出来的赤哈骑兵,然后侧身一刀捅进第二个人的腹部。他身后的老兵排成楔形阵突入,刀光在月光下交错翻飞,血溅在盐碱地上很快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八十人对整个冬营地展开压制,赤哈残部的骑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来不及披甲就被弩箭钉倒在地上。

乌图带着二十人趁乱摸到了盐湖北岸背面,那顶帐篷门口的两棵枯胡杨树在月光下投出两道扭曲的暗影,帐篷门口只有两个守卫,正握着弯刀往正面战场方向张望。乌图做了几个手势,两个老兵同时从侧面扑上去割断了守卫的喉咙。乌图掀开帐篷帘子钻进去,里面很暗,角落里蜷着两个人。一个老妇人左手缠着发黑的破布,断指处的伤口已经溃烂发黑,她旁边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她的腰,满脸泥垢,看见有人进来吓得缩成一团。

乌图跪下来把他妹妹乌雅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声音压得很低很快:“是我,是我。母亲,妹妹,跟我走。”他用霜蛮语反复说着,老妇人伸出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手摸着乌图的脸,然后说了三个字:“你瘦了。”

乌图把母亲背起来,让一个老兵背上他妹妹,从帐篷后面的暗帐钻出去,往碱滩方向撤退。他们跑了大约二百步,冬营地正面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不是弩机,是火药。赤哈残部在冬营地出口埋了火药罐,冯瞎子的人冲到营地中央时触发了引线。爆炸的火光在草原夜空里炸开,碎盐块和泥土雨点般砸下来,冯瞎子的身影在火光里被气浪掀翻在地上。

他没有晕,他撑着弯刀从地上爬起来,左腿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他拖着左腿继续往前冲,一刀砍倒了正在点第二个火药罐的赤哈兵。那个赤哈兵倒下去时手里的火把掉在地上,引燃了旁边堆放的干草和皮袍,营地中央迅速烧成了一片火海。冯瞎子在火海里用弯刀砍开围栏,掩护剩下的老兵往营地后方撤退,同时仰头朝天吹响了三短一长的号角。

乌图听到号角声时已经带着母亲和妹妹退到了碱滩边缘,他把母亲和妹妹交给一个老兵,让老兵继续往碱滩外面跑,自己转身往回冲。他妹妹乌雅追在后面大声喊他,声音被爆炸声淹没了。乌图没有回头,他身上没有武器,他的弩机和弯刀都给了老兵用来保护他的家人。他赤手空拳冲进燃烧的冬营地,往冯瞎子所在的方向飞奔。

冯瞎子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坐靠在营地中央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木桩上,左腿的裤管被血完全浸透,周围围了五个赤哈残部的人。他只剩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的光在慢慢暗下去,但脸上的表情极其平静,和他在神殿门口铲雪时一模一样。乌图从燃烧的帐篷后面冲出来扑到冯瞎子身上,赤哈残部的弯刀同时落下,一刀砍在乌图的后背上,另一刀捅进他的腹部。第三刀被冯瞎子用尽最后的力气举刀挡住。他手里的弯刀被震飞出去,刀刃上全是缺口。

赤哈残部的人围上来补刀,乌图趴在冯瞎子身上,血从他后背和腹部的伤口涌出来滴在冯瞎子的军服上,把冯瞎子胸口那枚北境第一营的徽章浸得发黑。乌图的嘴唇贴着冯瞎子的耳朵,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谢谢你,冯叔”。第二句是“求您,救救我母亲和妹妹”,然后他就不动了。

冯瞎子的那只眼睛睁得很大,他伸手推了推乌图的肩膀,乌图没有反应。他又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乌图的体温正在从颈侧往肩窝处慢慢退去。他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嘶吼,撑着木桩站起来,拖着左腿把最后一个赤哈骑兵的头颅一刀削下来。然后他倒在了乌图身边,他的手指在最后一刻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刃已经完全卷了,上面全是缺口,和北境哨站第一次发到他手里时那把磨得发亮的弯刀判若两物。

碱滩边缘,那个老兵背着乌图的母亲,牵着乌雅的妹妹跑了一路,快到集合点时赤哈残部的追兵从侧面截住了他们。老妇人用她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抱紧老兵的肩膀,让他放下她自己跑。老兵没有回答,把乌雅往自己身后拉了拉,拔出弯刀一个人挡在前面。追兵有三个人,都是赤哈残部的弩手。老兵砍倒了一个,第二个人用弩机射中他的胸口,老兵倒在地上,第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一刀捅进了乌雅母亲的腹部。

乌雅大声尖叫,声音尖锐地划破了碱滩上的夜风。老兵撑着最后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来,用弯刀从背后捅穿赤哈弩手的后颈,然后抱着那个弩手一起摔倒在地上。乌雅跪在地上拼命摇晃她母亲的身体,用手去堵她腹部那个不断涌血的刀口,但血从她的指缝里涌出来,温热的血浸透了她膝盖下面的盐碱地。老妇人用那只缺了三根手指的左手摸了乌雅的脸,和之前摸乌图时一样轻轻说了同样的话:“你瘦了。”然后她的手滑落在地上,不动了。

冬营地的火还在烧,赤哈残部的残余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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