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说要搬进一个价值千万的大房子里去,吴慧娟是抗拒的,她甚至把安鸣喊到房间里,担心地询问,是不是被威胁去做不好的事情了。
安鸣当然不可能实话实说,只是说,是池星澜知道了他们家里屋顶漏水,恰好又有空房闲置,所以借给他们住。
吴慧娟半信半疑,但考虑到屋顶不是一时半会儿能修好的,也没地方住,只能点头说好。
但仍然叮嘱安鸣,人要做正事儿,不能被人看歪了。
安鸣说好。
安鸣给池星澜做饭的时候,接到了安林的电话。
他觉得意外,明明已经晚上八点,应该是上晚自习的时候,怎么会打电话给他。
他直觉不对劲,擦干净手赶紧把电话接了。
“安林?”
电话那头久久没有回答,只听得见沉闷的呼吸声。
安鸣皱眉:“说话,安林。”
过了一会儿,安林闷闷的声音才从话筒那边传过来,带着浓浓的哭腔:“哥。”
安鸣的心一紧,这太反常了,他上次半夜还收到安林的消息,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安林就迅速撤回。
他问;“你怎么了,告诉哥,不要憋着不说。”
一声“哥”像是钥匙,撬动安林的委屈开了闸,他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哥,我不想中考了,我考不上,我毕业了后去打工吧,我不能给你和妈添麻烦!”
“你在哪儿,我过去找你。”
安鸣着急地把围裙脱掉扔一边,就要去玄关穿鞋子。
池星澜听见动静,从客厅跑过来一看,怒气冲冲地拉住安鸣胳膊:“你要去哪儿!”
安鸣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把池星澜的手一甩,对着电话那头大声问:“安林,你快告诉我,你在哪儿!”
安林的哭声传出话筒,在玄关门口回荡:“哥你别来找我,我太丢脸了!”
这么两回两趟,池星澜倒是听懂了,看着安鸣干着急,突然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夺过手机冲里头毫不客气地吼了两句,电话那头瞬间鸦雀无声。
安鸣着急地要抢回手机,被阻止后嘴巴也不客气:“你别烦我!”
池星澜一听,心里来气儿了。
他猛地把手机一扔地上,本就廉价的手机瞬间四分五裂:“你一提别人的事儿就着急,和我有关的事儿就事不关己!你看着我!”
他紧紧抓住安鸣的胳膊,眼睛赤红,像一头发怒的狮子。
安鸣被这么一吼,人也怔愣了半晌。
他缓缓地看了眼被摔成碎块的手机,最后再慢慢把视线落到池星澜的脸上。
他怎么忘记了,这个人是不讲道理的,是自私的,是只在乎自己的。
他竟然忘记了,这个人,是不会体谅他的。
他怎么能忘记呢?
安鸣瞬间调整状态,低下头认错:“抱歉。”
抱歉什么,他也不清楚。
反正只要服从,道歉,面前这个人就会重新洋洋自得,不怀好意。
哪知,池星澜松开他,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懊恼地说:“刚才你弟说他人现在在你家老院,过去找他吧。”
意料之外的回答。
安鸣茫然地注视着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池星澜恼羞成怒:“看着我干嘛!穿鞋走啊!还要我哄你去吗!”
安鸣回过神,穿好鞋后迟疑了一会儿,低声说:“谢谢。”
声音不大,但池星澜听到了,他拧巴成一小团的心脏在这一刻松开,他勾起了唇角,故作矜傲地说:“你怕什么?我在你后边给你兜底,怕个屁!”
安鸣的心小小地陷进去了一小块,很奇怪的感觉。
但他并不明白这种感觉。
而这份感觉,他花了很长很长时间,走了很长一段路,也都没有弄明白。
池星澜开车送安鸣去老房子,他看见安鸣一路上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吃味:“用得着吗,不就是说不想中考了,这有什么重要的。”
安鸣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看着不断往后倒退的夜景,没说话。
夜景逐渐从灯光璀璨变得漆黑黯淡,矜贵的跑车拐过转角,碾开一滩泥水。
池星澜没有得到回应,嘴里骂骂咧咧,埋怨这条路难走。
“对于你这种人来说,中考不重要。”安鸣突然说。
池星澜总觉得这话别扭,又感觉挑不出毛病。
毕竟像他这种不用靠成绩往上爬的人,什么中考,他压根就没参加过,就连高考,他都没放在心上。
车开不进狭窄的巷子,只能停在巷口。
安鸣立刻开门下车,跑进自家的老院子。
他担心安林出什么事,幸好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安林安然无恙地坐在银杏树下。
如果真出事,他对不起妈妈和爸爸。
安林听见了声音,回过头,喊了声“哥”后就再也说不出话。
安鸣嘴笨,不会劝人,见弟弟有些哽咽,也只是走过去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给他依靠。
安林哽咽了一会儿,抽抽搭搭地说:“哥,我能不能不去念书了,我想去打工。”
问出“能不能”,其实只是给自己一个借口,把自己的希冀和愿望交给对方来决定。
似乎这样做的话,如果以后反悔了,就能够有理由抱怨说,“当初明明是你决定的”。
安鸣都明白,也原谅。
安鸣说:“你可以考上的。”
安林:“哥,老师说我的分数离你读的高中分数线总是差十分,如果考不上,我就要去别的学校。那学费太贵了,我害怕。”
安林终究只是小孩子,平时再怎么故作成熟,只要一遇到难以预料的事情,就总是会显现出惶恐的一面。
安鸣:“你不用考虑这些事情,我说你能考上,你就是能考上。”
“哥......”
安鸣不再劝他,从书包里拿出带过来的习题册,开始给安林讲题。
老院昏黄的灯光像一层淡黄色的雾,笼罩在他们身上。
池星澜就一直在门外等,环胸倚靠着门框,挑眉瞧着安鸣。
他就纳闷了,怎么安鸣在别人面前的时候,就不是只会低头沉默的木头人了?
送安林回去后,安鸣摸着单词本的封面,突然说:“安林幼儿园的时候,他们学校举行元旦晚会,他们班有节目,但是安林不敢上,躲在家里头哭。”
池星澜嗤笑了一声:“他一直这么胆小吗?”
安鸣没答他,陷入了回忆:“那个时候妈妈要上班,爸爸也很忙,没人陪他,我就向学校请假,陪着他去表演。”
“那个时候,安林还特别小,上台的时候脸上画着特别夸张的腮红,和猴屁股一样。”
想着想着,安鸣微微勾起了唇角,仿佛回到了那个充满幸福的时候。
他的身上仿佛被棉花糖围着,难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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