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祠堂。

谢棠挺直腰板跪在蒲团之上。

祖宗的牌位一个个放在供奉台上，香炉中的烟蜿蜒而上。

蒲团硬实，谢棠的膝盖以下逐渐地没有了知觉。

那些冰冷的排位仿佛都在诘问她，知道错了吗？

谢棠梗着脖子，不愿意认输。

祠堂内，烟霭缭绕，大门紧闭，只有门缝处窜进来悠悠的风。

正当谢棠以为自己今晚就要这样跪着度过时，门开了，一个嬷嬷压着一个姑娘走到了谢棠身边。

谢棠回头看去，是三妹妹。

怎么回事，怎么三妹妹也来跪祠堂了。

一时间，谢棠悲从中来。

嬷嬷压着谢辞盈到了祖宗牌位前，将罚跪的蒲团从一旁拿出，放在了谢棠旁边。

“行了，三姑娘，就这里吧。”嬷嬷的语气不凶狠，倒是像与谢辞盈商量一般。

谢辞盈很显然也没有跪祠堂的觉悟。她对着嬷嬷甜甜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塞到了嬷嬷的手中。

“哎呦，三姑娘何必这么客气。”嘴上这么说，嬷嬷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嬷嬷掂了掂荷包的重量，听到里面发出的清晰的铜板碰撞的声音，忙不迭地将荷包塞到了袖子中。

谢辞盈看着嬷嬷的动作，连忙道：“嬷嬷照顾……过会儿秋棠过来……”

“我省得、省得。就如同往常一样，包在我身上。我今晚亲自在屋外守着。”嬷嬷拿了钱财，此时便是再好说话不过。

谢棠的悲戚的心情一扫而空，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辞盈。

“三妹妹，你、你贿赂嬷嬷？”谢棠震惊地开口。

谢辞盈扫了扫裙摆，理直气壮道：“没错！二姐姐要告发我吗？”

谢棠摇了摇头，告发三妹妹对她又有何好处？她只是过于震惊。

“就知道二姐姐不是那计较细枝末节之人。”谢辞盈对着谢棠一笑，根本没有跪下，直接在蒲团上盘腿而坐，撑着下巴，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三妹妹……你这样对祖宗不敬……”谢棠弱弱的声音传来。

谢辞盈一扭头，就看着谢棠如松般挺拔的跪姿。

这也不是我祖宗啊。谢辞盈心中暗自道。

最终看着谢棠震惊到三观破碎的样子，谢辞盈还是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二姐姐，嬷嬷不会管的，你放松些许吧。”

谢棠摇了摇头，“你为何会被罚入祠堂？是不是因为你与二公子的婚事？”

谢棠心中悲戚，她被罚入祠堂，就是因为她去找谢父拒绝这门婚事。谁知谢父发了大怒，直接将她赶到祠堂来了。

想来三妹妹也是如此。谢父就非要换嫁吗？

眼瞅着谢棠眼中开始泛红，谢辞盈摇了摇头，“二姐姐不要伤心。不是因为这个。”

她去找谢父，不是为了非要嫁与那萧青安。萧青安不愿意，那她强人所难也没什么意思。

白天那樊掌柜的话，给了她想法。

她是养女，能够留在谢家的原因，就是她和萧青安的婚约。

小时候，她在边陲，救了征战中的定远侯。定远侯念她救命恩情，便将她和自己孙子定下了娃娃亲。

又念她是个孤女，便给她找了京中一户人家收养。这户人家就是谢家。

也就是说，谢父是看在定远侯的份上、看在这个婚约的份上，才收养了她，并且筹备她与萧青安的婚事。

那么现在婚约取消，她是不是可以离开？

于是她去找谢父，请求谢父将她放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谢父本就不喜欢她，那么她自请离去，自此不再出现，岂不是皆大欢喜。

谢辞盈是这么认为的。

谁知那谢父听她一说，训斥她不知廉耻、不孝不悌，让她到祠堂反省。

这跪祠堂她倒也习惯了，只是，为什么？

不把她嫁出去，难道还养着她不成？

“女子的婚姻，向来不是一己荣辱。”谢棠听完谢辞盈的话，抬头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排位。

谢辞盈怎么能想到父亲的算计。就算谢辞盈不为他所喜，但是谢辞盈嫁出去，也是拉拢官员的助力。

哪怕无法嫁与那当官的，能够嫁给富商，那求娶的礼金，也是不菲。

直接将谢辞盈送走，那才是人财两空。所以就算谢父再讨厌三妹妹，也不会将她送走。

“父亲……许是要给你安排别的婚事。”谢棠心中悲戚，“妹妹，我不会嫁给二公子的。你放心。”

“姐姐不必如此，”谢辞盈劝解道，“二公子素有美名，也算是个良配。”

如果那萧青安，愿意为了她争一争，那她，也愿意为了他做些努力。

但，那画都退了回来……也没有个只言片语。

罢了罢了。本就无缘，也不可惜。

谢辞盈索性躺了下来，和谢棠闲聊：“二姐姐，父亲为何如此厌恶我？”

这个问题，也难倒了谢棠。

但是仔细想来，三妹妹进府的那段时间，父亲就对三妹妹态度很不好。

“你这样问，我倒想起一件事。”谢棠说。

谢辞盈好奇起来，“你是被老侯爷带到府里来的。那时候你怯生生的，也不说话。也不知道定远侯和父亲说了什么。之后你就留在了谢府，上了族谱，成了谢家三姑娘。”

谢辞盈抿唇，这些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八岁之前的记忆，在她脑海中是一片空白。

自从她有记忆开始，她就已经是谢府的三姑娘，谢府的养女。那些救人的过往，如果不是定远侯亲口所说，她还以为是旁人编来骗她的呢。

“那时候，四妹妹特别喜欢找你玩，你还记得吗？”

谢辞盈点点头，可能因为小时候长得好看，谢青朝特别喜欢缠着她。但是谢棠和谢玉明，身为谢府的嫡子嫡女，从小就被刘夫人严加管教，学四书五经，很少和她们一起玩。

“其实那时候，我也特别想找你们玩。然后有一天，我就从学堂偷偷溜出来。然后想溜到你院子玩。”

那时候，她看到了谢父。

谢父站在院外，透过门口观察着门内玩耍的两个姑娘。那个眼神，并不是慈父的眼神，而是一种掺杂着嫉妒、怨恨和得意的眼神。

谢棠被吓到了，落荒而逃。

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