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聚宝门下进金陵城，满路无人穿梭，百姓大多聚在长街两侧，沿街全是来瞧热闹的人。

陆鸾庭先前强压下去的紧张感又陡然升起来。

游神每年都有，领头的观主或庙祝往往是男子，头一回见到模样俏丽的小庙姑娘，众人先是稍有怔愣，随即有人不可置信道：

“这是城隍庙？南边那个城隍庙？领头的怎么是个姑娘？我记得是个老庙祝啊......”

“你多久没去过城隍庙了？就是个姑娘，我去过，这姑娘厉害哩，一个人撑起了整座庙！”

这截长路还需一步一个脚印去走，陆鸾庭垂眼看着脚下，心中难免忐忑，不知旁人议论了多久，又听见芳照那咋呼的声音在喊：“满天下还没有哪个庙祝是女子呢，我就觉得女子极好！这身法服穿在她身上多神圣啊！”

“好是好......只是这样的事，落在小姑娘头上，她真能做好么？”

紧接着，有道声音冷硬喝道：“噤声——”

周遭霎时岑寂下来。

陆鸾庭步伐略一停顿，悄然抬目看着前方那道挺拔如松的背影。

那人似有所感，稍稍侧过脸，锋利隽逸的轮廓在天光下如玉明亮，不过只是那么一瞬，又公事公办驭马前行了。

陆鸾庭心下有些暖。

他在护她。

所谓游神，是替庙宇和百姓间建立天门地户，当下虽说有人觉得城隍庙的小庙姑娘不太庄严，却也不妨碍他们静观这场游神，从而阖眼在心里悄然许下心愿。

队列前方的乐器吹得响彻天际，神仆们手执法器，叮铃铃的声音萦绕在众人耳畔，一时有人凄惨悲伤，一时有人高兴难耐，尘世间的喜怒哀乐都绞在了一起，送去神仙心里。

陆鸾庭也始终维持沉默。她在城隍庙数年，见惯了这些情绪，愈发下定决心，要将这漫漫长路坚持走下去。

好在有官府出面，一路实在是说不出的顺畅，待到玄武湖畔，已至酉正。

天已有些暗沉，元宝披着法衣，凑近陆鸾庭小声道：“鸾姐，城隍爷该回去了。”

陆鸾庭遂轻轻点头，上前与太常寺丞行一礼，双方将后续事宜交代过，旋即各回各的地方。

队列开始往回走，那八个庙户“嘿哟”一声，又将大轿高抬，原路踅回。

游神就此结束，先前一路跟着的百姓却迟迟舍不得走，想多再沾沾神气，有那热情奔放的婶娘，一连迭地上前抓住跟在队伍后的陆鸾庭，笑道：“哎哟，小庙，你今日可真厉害！你看，我以前也常去城隍庙，能不能......”

说罢，那眼神直勾勾往大轿内的神身上瞟，意味明显，想摸一摸城隍爷的神身。

陆鸾庭哪儿能叫她上手摸？虽有些疲乏，还是道：“婶娘身上有没有什么随身携带之物？倘或不计较，便交给小庙吧，小庙回去就替您摆在城隍爷脚下。”

这法子好！婶娘巴不得这样做，急忙就将腕子上一不大值钱的镯子捋了下来，塞进陆鸾庭手中，“那先谢过小庙了！就这个吧，陪了我好几年哩。”

陆鸾庭噙笑接过，送走婶娘，又与不少伯娘、老媪说话。

待到重回聚宝门，天色已黑，百姓渐渐散去，一列队伍在凝聚的夜雾中显得飘渺，陆鸾庭没忍住回眸寻找那一抹身影。

奇怪，自抵达玄武湖后就没见到他了。

“鸾姐？”元银在前方催促：“走啦！”

陆鸾庭心头倏然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失落，默了一瞬，旋身往城外走去。

一日操劳下来，庙内几人已是累得说不出话，回到城隍庙后就呆坐在正殿门槛上怔着发呆。

文公今日自然也来帮忙了，早已备下热食，款留那些请来的神仆们用膳。

神仆们随意摆摆手，为首那人道：“客气什么？往前我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我们只是住得远了，庙里需要帮衬，我们赶来是小事一桩，不妨事，天黑了，家里媳妇儿女还等着我们回去呢，先走了，有事儿再喊我们啊！”

两方拉扯一阵，架不住他们执意要走，文公只能放任其离去。

庙宇大门阖上，文公目光睃视这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快来吃饭！”

方鹄饿得前胸贴后背，自然头一个奔过去。

元银元宝也强撑精神起身。

陆鸾庭许是饿过了头，腹中没什么感觉，取下头上沉重的莲花冠，曼声道：“我就不吃了，我有些累，先回后室休息，你们也早些回去。”

言罢，她拔脚往后室的方向走，满心只想着回榻上睡个天昏地暗。

小径幽静，月影洒在石子路，辉辉月色仿佛为路面覆了层朦胧的薄纱，灯笼悄然悬在檐下，微黄光束照在陆鸾庭的侧脸，牵出一丝柔和而清冷之感。

想到今日游神万分顺利，她不禁弯了弯唇，绽开个柔软似梦的笑。

一径穿过门洞，正往自己那间厢房走，抬眼一瞟，陆鸾庭却怔住了。

月明星稀，夜风猎猎，年轻人漫不经心倚在桃树下，还穿着白日那身兵马司指挥使的官袍，溶溶月色照在他俊美锐利的脸上，恍如月下玉人，他见了她，眉目似舒展开，漆眸里带着几分以往没有的笑意，高大而挺拔的身影径直走向她。

半晌，在她身前站定，“小庙，真巧。”

“你怎么......”陆鸾庭喃喃，旋即垂下眼，这才发觉他手中还提着食盒，“我以为你有公事在身，你......”

不知怎地，陆鸾庭耳畔忽然响起芳照那句话——他是韫国公次子，不好惹。

不好惹......

陆鸾庭难掩芜杂心思，抬目看他一眼，心想怎么就不好惹了？仿佛自从识得他以来，他一直都在照顾自己。

这般想着，莫名有些心虚。

“大人怎么来了？”

彼此间一个叫大人，一个称小庙，全然不见熟稔，仿佛上回唇齿交/缠的不是他们，生分至极。

“我不能来？”

“谁说你不能来？”

说完这话，陆鸾庭自己都惊诧，她向来会斟酌言语，这下倒把心里话脱口而出了。

萧承英盯着她稍显疲乏的脸色，心中有些发软，指了指桃树下的石桌，抬起手中的食盒，“吃点？”

陆鸾庭抿抿唇，轻轻嗯了一声。

掀开食盒，一应全是她上回在梦园点过的菜式，尤其那道小螺，那酪顶上的旋儿将她的心也绕得高高的。

细嚼慢咽几晌，她悄瞥他，“大人用过了？”

“回兵马司用过了。”

如此，陆鸾庭只好独自用膳，只是她总觉得他的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抬起头去看，他又偏脸看向别处。

太别扭了。

半晌将肚子吃得饱饱的，陆鸾庭取清茶净口，看他将碗碟纳进食盒，忙上前说自己来。

于是彼此滚烫的指尖贴在一起，又似被烫了一般，迅速收回去。

萧承英收拾东西的动作很快，依旧在桃树下伏腰坐着，轻轻哼笑了一声，“上回亲我那事儿，你不是挺大胆的？怎么，我手上有刺，挨不得碰不得？”

大约是在城隍庙神仙眼皮子底下，陆鸾庭下意识伸手要捂他的嘴，不想从他嘴里听见这般亲昵之语，“你别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