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垂落天际,余晖漫染江南街巷,将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暖红,巷口垂落的柳丝染上温润。
赵栖燃端着盛满洁净衣物的木盆,盆沿搭着一方素色帕子,木盆边沿被掌心磨得光滑,身姿清浅,缓步走在归家途中。
晚风轻拂,掀起她素布衣裙的边角,鬓边发丝被风拂动,垂落肩头,背影平缓带着孤直,周身裹着落日柔光,一步步踏过狭长巷弄,朝着自家小院而去。
行至院门,她抬手轻推柴扉,木扉吱呀作响,院中已飘来饭菜清香,混着桂树草木之气,淡淡萦绕。
青禾见她归来,连忙快步上前双手接过沉重木盆,转身将衣物逐一抖开,置于廊下竹架晾晒。
堂屋方桌早已搬至庭院桂树之下,粗瓷碗筷摆放齐整,青禾灶上烹得软糯米粥,切了两碟清炒小菜、一碟腌菜,皆是寻常家常吃食,温热可口,冒着淡淡热气。
赵栖燃净手落座,安之乖巧地坐在身侧小凳上,晚晴也一并入席,四人围坐一桌,安静用饭。
席间无人多言,唯有碗筷轻碰之声,细碎平和。
安之年岁尚幼,进食缓慢,时不时停下碗筷,赵栖燃便也跟着放缓动作,时不时停下筷子,为他夹取细软小菜,耐心照看。
青禾与晚晴见她白日授课、操劳家事,眉眼间藏着疲惫,便默默将碗中米粥多盛几许,往她面前推了推,眉眼间满是体恤之意,并无多言。
一家人虽无富贵排场、珍馐美味,却也相处和睦,平淡安稳。
用罢晚饭,天色渐暗,暮色四合,晚晴收拾碗筷端往灶房清洗,青禾拿了抹布,擦拭桌案,扫去院中碎屑。
赵栖燃牵着安之的小手在院中桂树下缓步踱步,消食片刻。
孩童脚步蹒跚,抓着母亲衣角咿呀低语,白日劳作的疲乏,在这片刻安宁里稍稍消散。
白日操劳太过,不多时便各自歇息。
赵栖燃将安之轻轻安置床榻,为他盖好素色薄被,掖好被角,自己也合衣侧卧在外侧,守护孩童身侧。
白日的安稳在夜色中悄然蔓延,屋内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时至深夜,万籁俱寂,巷中犬吠声歇,屋内烛火微光摇曳,昏黄光影映照床榻。
安之忽然在床上辗转反侧,小身子不停挪动,小脸迅速泛红,呼吸急促粗重,口中发出细碎呢喃,眉头紧紧皱起。
赵栖燃本就浅眠,心中始终悬着幼子,察觉身旁动静,立刻起身,不及披衣,伸手便探向孩童额头,指尖触到滚烫温度,心头一紧,指尖微微发僵。
她强压心头慌乱,掌灯凑近,借着微弱烛火细看,安之脸颊通红,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浑身滚烫发烫,已然昏睡不醒,唤之亦无回应。
赵栖燃心下了然,想来是傍晚天气微热,孩童独自在院中玩耍时,嫌燥热自行脱了外衣在晚风里久站吹风,不慎染了风寒,引发这般急热。
事态紧急,孩童高热不退,恐生变故,赵栖燃不敢耽搁,强自稳住心神,起身披上衣衫,压着声音唤来外间歇息的青禾、晚晴。
“安之高热不退,情形不好,青禾你即刻起身,连夜去城中医馆请大夫,务必快些,莫要耽搁。”
赵栖燃声音难掩语气中的急切,指尖微微发颤,强作镇定。
青禾闻言,睡意全无,连忙穿衣起身摸索着打开钱袋,抓了碎银紧紧攥在手心,快步推门而出,趁着沉沉夜色,踏着青石板路,匆匆往城中医馆奔去。
晚晴守在屋内打了温水,拧干布巾,双手递到赵栖燃手中。
赵栖燃接过温布,轻轻敷在安之额头,片刻便更换一次,一遍遍往复,又抬手轻轻轻抚孩童后背,柔声细语安抚,眼神紧紧盯着安之的脸庞,寸步不离,眼底蕴着焦灼担忧,眉心紧蹙。
她守护榻边半步未离,掌心始终贴着安之额头,时刻感受着孩童体温的起伏,心头悬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片刻不得安稳。
城中大夫赶来时天色已近四更,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夜色浓重。
大夫背着药箱喘息未定,便上前诊脉、查看孩童舌苔、眼睑,一番细致诊治下来,确认是风寒入侵引发的急热。
他当即沉声道:“这般高热万万迁延不得,若持续不退,极易伤及心智,落下终身顽疾,需立刻用药退热。”
赵栖燃听着大夫言语,想起邻村二牛的旧事。
那孩童幼时便是夜间突发高热,家中贫寒无钱请医抓药,拖延了整夜。
最终烧坏了脑子,落得痴傻模样,一辈子不得痊愈,生活不能自理,受尽旁人冷眼。
念及此处,她心头更是发紧,浑身泛起一丝寒意,连忙躬身请大夫开方抓药,只求孩童平安。
医馆诊金、药费尽数算下,耗费了家中大半银两,这些银钱皆是她平日授课、伏案书写售卖字画,一点一滴、一文一两积攒而来,是全家数月的生计所依,平日里精打细算,不舍得乱花分毫。
可此刻为救安之,她毫不犹豫将钱袋中银两取出,双手交付出去,只要孩童能平安痊愈,不伤及根本,再多银钱她也在所不惜,绝不吝啬。
大夫开好药方,再三叮嘱用药之法,又传授了退热细节,方才背着药箱离去。
青禾不敢耽搁,连夜按照药方在灶房生火煎药,守着药炉扇火,时刻盯着火候,生怕药汁熬干。
赵栖燃守护安之榻前,药汁煎好放温后,一勺一勺慢慢喂给孩童,孩童昏睡难醒,吞咽困难,她便耐心至极,小口慢喂。
喂完汤药,她又持续用温布擦拭孩童手心、脚心、额头,以此降温,彻夜未眠,守在床边,眼底血丝渐布,始终不敢松懈。
直至天色微亮,晨光透过窗棂洒入屋内。
安之的高热渐渐褪去,小脸泛红消退,呼吸趋于平稳,体温恢复如常,昏睡也变得安稳,不再辗转呢喃。
赵栖燃悬着的心方才彻底放下,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只觉浑身疲惫不堪,四肢酸胀,眼底布满血丝,唇色也泛着淡白,撑着身子不至于瘫坐下来。
经此一事,本就不宽裕的家境陷入窘迫境地。
她孤身带着安之谋生,平日里庭院授课,全赖邻里孩童入学,农忙时节或是阴雨天气,学子便寥寥无几,学堂进项微薄,甚至几日无分文入账。
她伏案书写售卖字画,也并非日日都有人求购,遇上市井清淡、节庆闲暇,字画便滞销家中,堆积角落,难以换得银钱。
平日里生计本就精打细算,一文钱掰作两半用,柴米油盐、笔墨纸张、家用杂物,样样都要盘算着花销,除去日常衣食开销,每月所剩无几,此番安之一场病痛,耗尽大半积蓄,往后数月生计陷入困顿。
柴米油盐、孩童口粮、笔墨耗材,样样都需银钱,她一介孤身女子,既要照料安之饮食起居、病痛温饱,又要操持营生、日夜赚取家用,还要应对突发的琐事变故,所有压力压在肩头,事事都需亲力亲为,独自扛下风雨。
学堂之中,偶尔学子寥寥,进项不足,她便趁着夜深人静,日夜研磨铺纸,多写几幅字画、多绘几幅小品,趁着清晨天未亮、集市刚开,带着字画赶往街边售卖。
即便寒风拂面、烈日当头,即便无人问津,也从不间断,一站便是数个时辰。
邻里商铺账目,但凡有人相托,无论酬劳多少、账目繁杂琐碎,她皆一一应下,熬夜核算,逐笔登记,从不推诿懈怠,只为多赚几分银钱,贴补家用,养活安之与青禾、晚晴三人。
日子过得清贫艰难,柴米油盐的琐碎,生计困顿的压力,孩童照料的辛劳,突发变故的焦灼,桩桩件件,皆是沉甸甸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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