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时,姜宁月问侍卫叫什么名字。
“沈随。”陈献尧随口道。
姜宁月点点头,算是记下他的名字,也将自己的名字告诉他。
两位工友就算正式认识了。
姜宁月又问:“对了,你通常什么时辰来御花园中当值?”
“卯时、午时、酉时。”
居然和她当值的时间一模一样,姜宁月不禁感慨,皇帝磋磨人的手段实在一致。
“那你不在御花园的时候,在干嘛呢?”
“做侍卫该做的事情。”
姜宁月心下了然,果真和她猜的不错,侍卫打两份工,还省吃俭用不吃饭。
想起他中午找她要饭食的事,她又道:“你不喜欢吃自己的饭菜,那晚膳我也分你吧。”
陈献尧没想到还能蹭到一份晚膳,挑了挑眉。
姜宁月回去的时候,几个秀女凑在一块窃窃私语。
一问才知,是有几个见钱眼开的侍卫,将宫禁换班时间泄露给了敌国,皇上大怒,下令凌迟处死,还顺道派人将各宫各苑搜查了一遍。
方才陈嬷嬷来搜查过储秀阁,为的就是此事。
姜宁月不禁想到打两份工的侍卫,他应该不会见钱眼开私通外敌吧?
他要是犯事被抓了,以后就没人帮她提水修剪枝叶,也没有上班和吃饭的搭子了。
正想着,陈嬷嬷召集秀女们至浮碧亭前展示舞艺。
除去先前练习仪态晕倒被遣散出宫的十二名秀女,剩下的四十八位秀女整理好容貌着装,有序移步至浮碧亭前。
舞艺一共为两轮,第一轮为众秀女独舞,第二轮为秀女之间两两结伴共舞。
原主的功底不错,姜宁月为了避免出众,寻了个角落的位置站着,这地方靠近树根,地面的土块被树根顶至微微隆起,不易站稳脚跟,正好影响跳舞发挥。
大多数秀女选择往湖畔边偏平的地面靠。
乐起之时,姜宁月瞥了眼没有任何围栏的湖畔,按照惯有的宫斗剧情,不出意外的话要出意外了。
浮碧亭附近空地本就不大,加之秀女们都想舒展最好的姿态,连手臂都未曾伸直的姜宁月手肘都被人打了一下,更别提站在湖畔边的秀女了。
转圈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
声音正是最擅长舞艺的楚诏安发出的,姜宁月瞧过去时,人已经落入水中,好不狼狈。
周围乱作一团,所幸跟着的宫女中有识水性的,众人合力将她救了上来。
陈嬷嬷脸色铁青,叫宫女们去请太医,楚诏安昏迷不醒,被送回了房。
今日的比舞作罢,姜宁月心有余悸地回房,楚诏安的床铺就在她隔壁,她抬眼看着床上面色惨白的人,额角落下一滴汗珠。
屋外,陈嬷嬷挨个审讯跳舞时离楚诏安近的秀女,可大家都说当时推搡碰撞,踩到脚撞到肩膀也是正常的事情,说不定楚诏安是自己滑下去的。
陈嬷嬷烦得很,气狠了晚膳只给秀女们每人一个馒头。
宫里的吃食一向以精致为先,一个馒头差不多是现代两个小笼包的份量,还没有肉。
等她打包好馒头,太医还没从屋中出来。
她忧心地往里面看了一眼,毕竟第一次离生死这么近,她还是本能地祈祷楚诏安不要有事。
初春京师依旧昼短夜长,待她走到御花园时,天几乎黑了,风凉飕飕的,把她怀里的馒头都吹冷了。
沈随已经候在树下了。
姜宁月寒碜地拿出一个馒头,掰成两半。
陈献尧再次沉默了,国库一个下午就穷成这样了?
许是被落水的事情吓着,又或许是之前的锦衣玉食把姜宁月嘴巴养刁了,她捏着馒头,只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便怎么也吃不下了。
陈献尧不知道说什么,他本意是来蹭秀女的吃食,眼下看她面容惆怅,心里却不是滋味。
不过半日,他就开始怀念姜宁月好好吃饭的样子了。
她不开心,连带着他自己都吃不下。
姜宁月回去的时候,其余秀女还在用晚膳。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姜宁月和楚诏安两人,楚诏安醒了,背后垫着软枕,半倚着,无精打采。
姜宁月见她唇色惨白,好心地给她倒了盏热茶。
楚诏安突然抬头,紧紧握住她的手,身体抖如筛糠,因激动而嘶哑的嗓子像被烈火焚烧过般:“宁月,是叶云舒和林素衣两人一起把我推下去的!”
叶云舒和林素衣住在隔壁,正是先前谈到的饱读诗书的叶秀女和面若粉桃的林秀女。
说罢,楚诏安不住地咳嗽,姜宁月只静静拍着她蜷缩抖动的后背,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同情楚诏安,希望楚诏安好好的,却也不想在宫中站队,惹祸上身。
“好好休息,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姜宁月安慰她。
楚诏安却摇头,面色难过:“宁月,我扭伤了脚,不能跳舞了,失了今日的考核,我的状况,不会好到哪里去了。”
这时,陈嬷嬷和叶云舒端着碗粥走了进来。
陈嬷嬷眼神示意姜宁月走开。
叶云舒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气度,她捧着粥,款款坐到楚诏安身边,温声细语:“诏安,今日吓到了吧,我喂你喝粥。”
楚诏安抖着身子,紧闭着唇。
陈嬷嬷却一把摁住她,和叶云舒两人一块将粥灌进了她的嘴里。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楚诏安嘴角渗出血,双臂如扑火飞蛾前最后的挣扎,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狠狠垂下。
她死了。
姜宁月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置信陈嬷嬷和叶舒宁就这样毒死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活人在她面前挣扎,她却不得不为了保命死死按捺住自己救人的冲动。
一时间喉咙里有什么要涌出来,这一刻她清晰地体会到,往日里和谐的表面下,埋藏着怎样的暗涌。
叶云舒慢慢转过身,一双美眸凝着她,手掐上她的脖子,眼中不复往日书香门第的温文尔雅,语气狰狞:“你见到了,也该死。”
死亡来的突然,姜宁月本能地拼尽力气抓住叶云舒的手。
陈嬷嬷却说:“云舒,别杀她,最后必须有三位女子皇上才会进行殿选,眼下她成了花匠,难成气候,母家又只是经商的,朝中无权无势,不如把她留到最后,那你的敌人,便少了一个。”
姜宁月的身子不住地抖,她知道,叶云舒就算现在不杀她,将来为了铲除后患也一定会杀了她。
她只是早死晚死的问题。
叶云舒和陈嬷嬷是一伙的。
叶云舒的手没有松动,反而钳制得更紧,姜宁月几乎窒息,等了好一会,终于松开她,她才得以喘息。
陈嬷嬷为楚诏安的死寻了个由头,宫里死了个秀女不是什么大事,一卷铺盖便打发出宫了。
这一夜,姜宁月彻夜难眠。
剩下的五人挤在一间闷热的屋中,加之她刚死里逃生,只觉得诺大的储秀阁如一座沉闷的牢笼,她蹑手蹑脚下了床,到附近的园中散心。
她习惯性地走到海棠树下,坐在秋千上望着天空中的一轮孤月发呆。
她差点被人掐死了。
她好想念刚穿越过来,代替意外死去的原身活在姜家的时光,有父母,有家人宠爱的日子。
在宫外不用勾心斗角,不用担心被人加害,父母每年都会花上数千两银子为她雇暗卫暗中保护,虽然在那个新家中不过几天,可她真的好怀念。
想着想着便想到上辈子猝死的事情,更觉得自己悲哀了,见四下无人,她的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吃人的皇宫。
这牛马的人生。
陈献尧今晚又杀了几个歹人,移步海棠花下便听见有人抽抽搭搭的声音。
是她在哭。
等他走近的时候,姜宁月已经想开了。
她也不是第一次死了,接下去该摆烂摆烂,该苟活苟活,直到摆脱这里。
天杀的世界。
她小声骂了两句,眼里恢复了神采,窝窝囊囊的,从怀里掏出傍晚没吃完的馒头。
陈献尧已经站在了她面前。
“夜宵你也要蹭吗?”她捧着剩下三口不到的馒头,在月光下,她哭红的眸子泪水半干,像一只急眼的兔子,警惕地问道。
陈献尧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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