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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你又有什么阴招?

春寒休沐,风波暂歇,春风过古城,雪化万物始。

贺子衿同洛誉的纳征宴定在一月十六,生之肇始,繁若星斗的贺礼堆了半个后院,前些日子洛家朝贺家拉了不少聘礼,因着她已另立府邸,半途又转了道儿,悉数驮去了振威校尉府。

尚书府的贺大人抠抠搜搜给她出的嫁妆还不如个庶女,贺子衿原是要打上门去,又被人拦住,说是母亲那儿给她添了一大笔嫁妆。

贺齐咬着枣糕,同她感叹她们家何时出的这一堆蠹虫,莫不是祖坟风水有问题。

她伏在阿姐膝头,总认为哪里不对。

关于母亲,这副躯壳留给她的回忆并不多。

模糊回忆中,是母亲正为自己编发,盼着外出去习武的姐姐归家。

许是因为彼时年纪小,记不大清母亲说的话,贺齐挣开了束发的发带,扒在窗棂上,闹着也要同阿姐一并去。

唯一有印象的话,是母亲伸手抚着她的发,裙摆落在地上,娇惜说:

“贺齐是与天齐的意思。”

彼时的天穹是何模样?她垂下眼睫,谨细寻索过回忆里的每个角落,连冷空气里的气味都嗅得明晰。黄昏中的皦玉色、姚黄的刺目阳光……桩桩件件,她记得分明。

这样想着,她的心脏好像被人猛地攥紧,回首望去,那张脸,她早已记不清。

“阿姐。”她同贺子衿耍娇道:“母亲长什么样子啊?”

贺子衿将她扶正,避开这个疑问道:“纳征宴就在明日,你送我的贺礼呢?”

她浮摇散漫地立起身,疏狂地把左脚踩在书案上,半个身子倚在墙边装深沉,双手抱胸还要煞有介事的吹吹落在颊边的发道:“仙家自有妙计。”

然后她就被贺子衿拎出去了,这系统倒不偏不巧同她补刀:“你怎么出来了?”

“你不懂。”贺齐起身下了台阶,摇头故作深沉道,“天才都是孤独的。”

上京城东有处极灵的寺庙唤作鹿鸣寺,药师佛陀皆有供奉,她记着自己那块玉也是在那处开的光。

挤过湍急人潮,贺齐总算好受些,鹿鸣寺的姻缘殿坊间传闻极为灵验,她想给贺子衿去求上一签,浑浑噩噩踏进姻缘殿,先是投去了十两香火钱,后是被人按头偿孽,她虽难理解自己又不是什么万恶不赦之徒,但一群僧人让她跪偿神佛恩,她本非来砸场子的人,也只能跪了。

贺齐抽了条大吉的签文,想着阿姐瞧见定是欢喜的,一只脚跨出半个门槛才察觉自己给人拦住了。

小道童硬是拽着她的袖子给她拽去了隔壁道观,搞得她着实懵了,不大明白在大靖三教并行竟已经到了此种亲如一家的地步。

谁家道士来寺庙抢生意啊?

小道童硬是把人拽到棵合欢树下,严肃道:“姐姐,遍结尘缘总是没错的。”

贺齐深感有理,印度的神当真能保佑拆那人的真实性还存疑,多拜个神仙多条路,她也非是那种迂腐的人,连科举旁人三教神仙都有人一并拜,那她连拜两个,应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取了笔墨,在红纸上撰写贺子衿同洛誉婚期,一把投挂在树梢,恭恭敬敬扣了三个响头,把能想到的神仙一概全念了遍,末了又给观中添了不少香火钱。

沉吟一会儿,奉持着求财求官的美好愿望,少女又投了一次。

这回投的不偏不倚,刚好抛过树梢,那道抛物线比贺齐上学打草稿画的都完美,本以为上苍拒绝了她的请求,没成想是因为砸到人。

贺齐惶惶伸手:“我的姻缘纸……”

看清来人面庞的瞬间,她倏然失神,暗自斥自己再也不会管老天爷叫爷,因为祂根本没把她当孙女。

“你的姻缘?”碧青袍子的少年伸手稳稳接住那束姻缘纸,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样子,凤眸半睁,端得是麟姿凤骨少年郎。

在古代,能够深受男主青睐,到底有多爽?

你叫贺齐,是一个秉性醇厚的高中生,今天你图省事,用余下的姻缘纸写好求财愿,准备挂树上祈福,发现那该死的男主又跟你巧遇了。

少年爽捷拨开了那条姻缘纸,没看到甚么俗人名讳,倒瞧见端正的一行小字:

我心昭昭,我心虔诚,鄙人不求红尘姻缘,只求今生今世官康财亨,紫微星烁,保我长生。

像贺齐这种秉性淳朴的老实人,难得图一次省钱就这样被抓包。

她真傻,真的,她当时觉得,只要不求姻缘,就不会跟男主有纠葛,却忘了作为女主角,她的红尘事儿,断必与李嗣楚相关联。

李嗣楚并未再将那挂签重新放回树上,反而是顺手叠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口内,点评道:“你拜神还不如拜我。”

少女歪着头,对眸子里映出的人满是疏离,轻蔑挖苦道:“康王殿下,除了仙神皇贵外,死人才被人拜。”

十七岁的少年身量比她略高一些,只是这个距离让她一抬眼,就能撞入他的瞳仁里。

站在旁边的小道童说:“大姐姐,这就是你的姻缘。”

贺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昨天她才威胁李嗣楚跪下求她,今天月老像下就说两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玩她呢?

李嗣楚沉默着,拆下那条绑签的红绳,突然捉住她的手腕,贺齐体温低,他极轻的将红线绕在她右手小拇指上,像是一条从苍白皮肤中延伸出来的另类乌青血管。

小道童问他:“大姐姐不高兴吗?”

李嗣楚递给他一锭银子:“姐姐没有不高兴,只是在同哥哥闹别扭。”

贺齐冷冷看着他。她不喜欢李嗣楚,同样,李嗣楚也不喜欢她,两人鲜少有过这样亲密的举措。

于是她问:“你又存了什么阴招要整我?”

“相逢即是缘。”他未曾抬眼,“既来此,何不同拜一遭药师殿?”

“不去。”贺齐甩开他的手道。

他蹙眉看着她:“你好记仇。”

少女小指上还挂着红线,听过这话玩味道:“你确定要我陪你?”

药师殿内宝光氤氲,两侧日月菩萨侍立,十二药叉环护八方,李嗣楚跪在软垫之上。

“愿大哥沉疴得愈。”他想了想,瞄她一眼道:“也愿我……今后的家人,顺愿得偿。”

系统简直要泪崩,要晓得贺齐先前是同他讲过同生共命情系一身之理,这句今后的家人,必然是包括她的。

相比起系统的多愁善感萦怀多绪,贺齐显然更现实,毫不犹豫道:“我求他早死。”

系统被这句给雷得外焦里嫩。

人家在这祝你所愿得偿,你在这祝人家早死,是不是多少有点不厚道啊。

“又在这儿整悲春伤秋?”贺齐扶额同它理论道:“不爱我会死的是他,而非我,我死以后,他不得独活,同样亦非我,别太担心我。”

十七岁,情窦初开的年纪,李嗣楚第一次对那个坐在墙头上的女孩儿动心,而对方,并不喜欢他。

非但如此,对方以戏弄他为乐,并诚恳期望他早日下黄泉。

“太师大人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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