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双月悄悄将冀玉书拉至廊下僻静处。彼时檐外风紧,灯影摇红,地下竹影横斜,越发衬得人心烦乱。
冀玉书早忍耐不得,才站定,便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竟真叫我进去不成?你明知道,我素日并不晓医理,里头躺着的,又偏是我的长嫂。虽说现在这具身体是女子,可你知道内情,何故应下?”
说至末句,眉间已隐隐带怒。
蓝双月听了,也觉无法,只得叹道:“你当我愿意逼你?只是如今人命关天,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不救。难道竟要我顶着你的身子闯进去么?”
说着,她竟笑了一下,又低低道:“在我看来,医者治病,不过救人而已,原不该分什么男女内外。要是没个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我根本没那么多顾忌。只是这世上的规矩礼法偏多,又是你的身子,我纵不在意,也不能全然不替你思量。”
冀玉书听了,一时倒不好再发作,只沉着脸道:“你便这样信我?若我进去以后,反误了事呢?”
蓝双月见他语气已有活动之意,也知道想让人帮忙,总得顺毛捋捋:“凭冀将军的聪明,还不是一学便会。所谓转胎之法,原也不是怎样难事,只因从前会这门手艺的,没谁肯细细讲明。雪柳不敢下手,不过是她旧日受过惊吓,心中存了怯意罢了。”
说到这里,二人一时俱静,只听得廊下铁马叮当,风声飒然。
半晌,冀玉书方低声问道:“我们两个……究竟何时才能换回来?”
他虽说得淡淡的,那话中疑意却终究遮掩不住,仿佛心里仍认定,此事多少与蓝双月有关。
蓝双月却神色不改,只缓缓说道:“我先前早同你说过,此事并非我所为,我自己也糊涂得很。现在这个关头,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说罢,抬起眼来,望着他轻声道:“你若肯进去救人,待这一场事完了,我们再慢慢寻法子换回来。到时候,你想怎样,我都配合。”
冀玉书闻言,怔了一下。
那边窗内隐隐传来妇人痛呼之声,一阵紧似一阵,听得人心惊。
他终究闭了闭眼,长叹一声,道:“罢了。你讲法子吧。”
蓝双月见他果然应了,心中先宽了一半,转念又悬起来。须知这转胎之法,听着虽不过几句话,真正动手时,却是半点错漏也出不得。方才她故意说得轻省,不过怕冀玉书也心中生怯,不肯进去罢了。
当下只得压低声音,将其中关窍细细说与他听。冀玉书初时尚蹙着眉,神色冷冷的,待听了两遍,倒也渐渐明白过来。蓝双月暗暗瞧着,心中也不由叹道:“倒真是个极聪明的人。”
不过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于是临着人要进去的时候,她又低声嘱咐道:“你进去后,先稳住夫人气息。若胎位不正,切不可慌,慢慢扶转便是。只记着手稳心静,便不至出岔子。”
冀玉书听了,冷笑一声,道:“你如今倒真把我当产婆使唤了。”
虽这样说着,到底还是拂袖转身,掀帘进去了。
蓝双月立在廊下,眼见那帘子轻轻落下,不知怎的,心里竟也跟着沉了一沉。
彼时夜风渐起,吹得檐下羊角灯摇摇晃晃,满地竹影乱颤。她站在阶前,手里不觉攥紧了袖口,只觉这一时半刻竟比平日一夜还长。
里头时而传出妇人呻吟,时而又有雪柳带着哭腔的应答,间或夹杂冀玉书低低几句言语,却隔着门窗,听不真切,越发叫人悬心。
蓝双月从前在医院值夜的时候,也曾守过手术室外头,那时候虽也焦急,却远没有如今这样难熬。
毕竟此刻在里面的人,用的是她的身子。她这样想着。
虽说这身体原也不是她自小带来的,可不知为何,一想到若当真有个闪失,心里便说不出的发堵。又想起这些时日种种离奇怪诞之事,一时思绪纷纷,竟连自己也理不清了。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屋里一阵忙乱,紧接着,便有一道婴儿哭声陡然响起。
那哭声又高又亮,就这样划破沉沉夜色。
蓝双月猛地一怔,只觉胸口那口气一下松了,险些连腿都软了。
不过片刻,门帘一掀,一个满脸堆笑的嬷嬷先抢了出来,拍着手向院中众人笑道:“生了!生了!母子俱安,是位小少爷呢!”
众人听了,登时一片欢腾。
有小丫鬟双手合十,口里直念“阿弥陀佛”,又有婆子忙忙地往里送热水、锦被、参汤,一时人来人往,满院喜气,早将先前那股阴沉气儿冲散了大半。
不多时,又听屋内夫人虚弱笑道:“今儿都有功……都赏……”
众人越发喜欢,齐声道贺不绝。
蓝双月却并不理会,只抬着眼,定定望着门口。
半晌,冀玉书方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只见他鬓边微湿,衣袖间还隐隐沾着些血气,那张白得厉害的脸,却偏偏是蓝双月自己的模样。
蓝双月怔了一瞬,她从未这样看过自己。
那双平日总含着几分散漫笑意的眼,如今沉沉垂着,眉间压着疲色,连唇色都淡了。分明还是她的眉眼,却因里头换了个人,竟透出几分冷肃疏离来。
她一时竟有些恍神。
正这时,身后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冀弘修缓步自廊下走来,脸上仍带着惯常那抹温和笑意,只是眼底神色深浅难辨。
他先朝冀玉书拱了拱手,含笑道:“今夜内子与孩子能平安,全赖月娘子费心。改日我定命人备厚礼相谢。”
说着,又转向雪柳,道:“雪柳姑娘今夜也辛苦了。”
雪柳忙红着眼福了福身,道:“奴婢不敢居功,都是月娘子——”
冀弘修却只笑了笑,目光缓缓一转,落到了蓝双月身上。
“不过,”他语气温温的,“倒不曾想,弟弟对嫂嫂之事竟如此上心。深更半夜,亲自在外守了这样久。不知道的,还当咱们兄弟感情深厚至此呢。”
这话听着客气,细品却总带着几分意味不明。
蓝双月闻言,心头不觉一跳。她如今最怕的,便是冀玉书心中不快,当场露出破绽。毕竟借体易魂之事,本就离谱,在这个时代更是难以被接受。若叫旁人窥出半分异样,只怕立时便要生出无穷风波。
谁知冀玉书只是淡淡抬眸,神色仍旧冷淡,却什么也没说。
蓝双月这才暗自松了口气,于是含笑上前一步,道:“兄长言重了。嫂嫂既有性命之危,我身为家中子弟,自不能袖手旁观。况且父亲方才已动了怒,若真出了什么差池,只怕谁都担待不起。”
她语声温缓,不疾不徐,几句话便将那股若有若无的试探轻轻揭过。
冀弘修望着他片刻,忽而一笑,道:“倒是我多心了。”
说罢,也不再多言,只转头吩咐下人:“更深露重,还不快备软轿,送月娘子与雪柳姑娘回金玉堂。”
蓝双月闻言,却并未立刻应声。她抬眼望向冀玉书,只见对方站在灯影之下,神色仍有些苍白,眉宇间隐隐压着一层疲惫与郁色。
她心里终究有点担心,可别落下什么心理阴影,只略一迟疑,她便朝雪柳道:“你先回去吧。我留你们月娘子有些话说。”
雪柳怔了怔,下意识看向冀玉书。
今夜这一番惊险,她早已被折腾得心神俱乱,如今见冀玉书微微颔首,似也默许,她这才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便跟着婆子一道退了下去。
一时众人各自散去。
那边屋里仍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语喧然,这一带长廊却已寂静下来,唯闻檐间风过,吹得铁马叮当,灯影微摇。
蓝双月缓缓走着,一眼瞧见冀玉书竟已走在前头。
他仍是那副冷淡神色,只是眉宇间较平日更多了几分沉郁,脚下不疾不徐,竟像全副心神都落在别处一般。
蓝双月见状,不觉暗暗叹了一声,便加快脚步,与他并肩走去。
她偏头细瞧了一眼,不觉笑道:“怎么?冀将军今日倒像打了一场败仗似的。”
冀玉书微微侧目,道:“何出此言?”
蓝双月笑道:“方才在里头救人的时候,不是还镇定得很么?如今人既平安了,反倒脸色越发白了。我还当,领兵的人都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什么阵仗都见惯了,原来也怕这个。”
冀玉书却并不应她,只缓缓移开目光。
蓝双月原是有意逗他宽心,见他神色越发沉寂,笑意倒渐渐收了,只轻声道:“我说错话了?”
半晌。
冀玉书方淡淡道:“我母亲,也是这样没的。”
他说时语气平平的,就好似再说旁人的事。
蓝双月却一下怔住,再没有开口。
夜风吹过,竹影筛在二人衣摆之上,细细摇晃。
只听冀玉书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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