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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第 17 章

一道人影自拐角转出,尤清和一袭白衣随风轻扬,疾步朝月归铃、谢听二人走去。

“这天委实闷热。”

尤清和见两人中间尚余空位,径直落座,将襟前的头发拨到身后,掏出绢帕优雅地拭去额角细汗,开口道:“我方才沿街闲逛,听闻街尾有家冰饮铺风味绝佳,便一路寻来,没料到你俩也在这啊。”

尤清和向来疏阔爽朗,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略微僵硬滞碍的气氛。

“二师兄与我们很有缘分。”月归铃顺势而下,眉眼弯起,笑意清甜。

“那当然,”尤清和不可否认道,“一个是小师妹,一个是大师兄,不跟我有缘,跟谁有缘?”

他扬手唤来店小二,饮笺甫一入手,看一眼差点晕厥。

在外头暴晒半晌,他早就头昏脑胀,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如同四处乱爬的蚁群,看得他胸口发闷,索性直接吩咐小二,上一碗店内招牌凉饮即可。

等凉饮的间隙,尤清和收好精致的丝绢,神色颇为严肃:“方才我在镇内闲逛,有个府邸妖气极为浓重。”

谢听瞥了他一眼,指尖不急不缓,轻敲着桌面。

一层隔音结界无声铺开,月归铃掀眸看向谢听。

还挺警惕。

自她与谢听落座,便有一道视线牢牢锁在他们身上,丝毫不知收敛,破绽毕露,想来窥探之人应是初做此事。

对方只是一介寻常凡人,眼下二人尚且不知对方来意,只能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有求之人自会主动寻上门来。

“师妹,我们晚上去探查一遭?”尤清和抬头问月归铃。

与谢听相处多年,尤清和清楚问他,他也只会回一句“随意”,一副漠不关心、事不关己的姿态,不如问小师妹来得利索肯定。

月归铃点头:“我没意见。”

谢听冷冷瞥了尤清和一眼,眼里沉着冷暗不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心中的怨念愈加汹涌。

“这位客官,您的凉饮好了。”小二的声音从旁侧传来,将一碗凉饮放到尤清和面前,继而转向月归铃,“客官,这是您点的,请慢用。”

“让我来尝尝味道如何。”尤清和拿起瓷勺,“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待三人走出店铺,日头没先前那般灼人,街上只有些许行人。

月归铃向后一扫,嘴角勾了下:他们前脚刚走,窥视之人后脚就跟出来了。

她步态悠然,沿街两侧来回穿梭,时而行至街左,时而轻快跃到街右,全然一副闲而无事的姿态。

尤清和望着她晃来晃去,轻声慨叹:“小师妹精力真是充沛。”

谢听默然不语,一双澄蓝眼眸盈着微不可查的笑意,眼底单单映着前方那抹鲜活明艳的身影。

三人越走越快,暗中尾随之人眼看便要跟丢,顿时慌了神,心一横索性不再遮遮掩掩,急忙追上前去。

尤清和脚步一顿,饶是他一向心性粗疏,此番也发觉身后有人尾随。来人无半分遮掩,目标明确,直奔他们而来,他不明白一个凡人为何要跟踪他们。

他朝谢听靠近一步,凑近道:“大师兄……”

才刚开口,谢听蹙着眉连忙退开,嫌弃不加掩饰:“知道就闭嘴,等她来找我们。”

尤清和悚然,一脸“原来你早就知道了啊,怎么不告诉我,一点都不仗义”的埋怨神情。

他干巴巴答道,同时不忘压低声音,生怕身后追来之人听见:“行。”

前方来回晃荡的月归铃,自是察觉到了身后的一切。三人心照不宣,不约而同放缓了步伐。

“姑娘,二位公子请留步。”急促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见有人唤他们,三人才停步,回身看去。

朝他们奔来之人身着靛蓝布衫,眼角布满皱纹,鬓发却梳得一丝不乱。她满脸惊慌,唯恐他们转瞬便没了影,见他们终于停下,面色一喜,愈发急急冲来。

虽已年迈,却仍旧健步如飞,不输年少之人。她跑得太急,不慎绊到了街上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身体骤然失衡,朝前扑去。

尤清和一惊,火速上前几步,赶在她砸在地上之前伸手扶住了她:“欸,小心啊。”

她捂着心口,掌下的心脏突突直跳,心惊不已,连声道谢。

尤清和扶她站稳:“没事,没摔着就好。”

“阿婆,你叫我们是有什么事吗?”月归铃背着手,神色温善,微微偏头轻声询问。

老妪望向月归铃三人,迟疑片刻,低声道:“你们可是修士?”

月归铃不假思索应声:“当然。”

话音方落,她情绪骤然失控,仓促伸手去抓月归铃手臂,被月归铃轻巧避开,令她扑了个空,反倒一把攥住了旁侧尤清和的手腕。

她死死扣住尤清和,犹如抓住一根救命浮木,眼里遍布猩红血丝,声音颤抖,急切哀求:“求求你们告诉我,人一旦踏上修行之路,就必须要断情绝爱、永绝尘缘不可吗?!”

尤清和痛嘶一声:“痛痛痛,婆婆你先冷静,别抓着我不放。”

他想将她的手掰开,却不敢轻举妄动,生怕弄伤了对方。

月归铃见尤清和吃痛难耐的模样,一把扣住老妪的手腕,手上施于巧劲,轻松卸掉了对方的力,将他手腕解救出来:“阿婆我们有话好好说,我二师兄金贵,你弄伤了他。”

尤清和终于从桎梏中脱离,身上上等丝绫已被抓的皱巴,他望着衣袖惋惜道:“我这身漂亮的衣服。”

他抬手撩开衣袖,莹白如玉的手臂添了几道红痕,隐隐透出瘀紫,腕间皮肉被抓破,缕缕血珠缓缓渗出。

尤清和痛哭无泪:“我完美无瑕的手臂。”

好在没弄伤他美丽俊俏的脸,这让他心中稍霁。

见月归铃这般护着尤清和,侧边一直旁观的谢听眉头蹙起,一股怅涩与悔恨细细卷覆而来。

他刚才就应该主动将手递上去,深切希望被抓破血的是他,而非尤清和。若是他受伤,她也会如方才那样护着他的,对吗?

毕竟他也是她的师兄,但绝非仅是师兄。

老妪犹自哭泣,知自己一时莽撞弄伤了人,连连对尤清和道歉。

尤清和扬起爽朗笑容,宽慰道:“小伤,不打紧的,婆婆你别哭了。”

心中却道:我下次一定离老人远点。

四人尚在大街上,方才弄出的动静不小,未免过多引起他人注目,几人转去了一隅隐秘的角落。

街尾一株繁盛的古树下,尤清和发问:“婆婆你为何提出方才那些疑惑?”

他面上犹疑:“您家中也有儿女踏上修习之途?”

老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哽咽,不曾否认:“对。”

“阿婆你方才所说的断情绝爱、永绝尘缘是怎么回事?”月归铃问道。

她尚未听闻哪个鼎盛的宗门有这项规定,哪怕是小门派也闻所未闻。

一提及此事,老妪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深深堆叠,浑浊眼底透出无边悲怆:“我家有一双儿女……”

原来老妪名唤杏枝荷,此镇早年本是一处小小山村,她与邻舍之子满苍安自幼定下娃娃亲,二人相伴长大后便遵从双方父母之命结为了夫妻。婚后未久,她便诞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取名为满安,女孩则唤满枝,乡邻无不艳羡,皆言她家日后定有福泽加身。

后来山村遇机遇,凭此遇村庄日渐兴盛壮阔起来,慢慢成了一座繁华热闹的城镇。夫妻二人靠多年攒下的银钱,在东街尽头置下一座大小相宜的宅院,一家四口朝夕相守,日子幸福美满。

十年前,三位仙气飘然的修士造访此地,言宗派下凡择有修习资质之人入道修行。

满枝满自幼时目睹乡邻遭受妖邪残害,便暗中立下此生若能修行定要斩尽天下妖邪,佑护苍生。

二人听闻有修士来择弟子,立马踊跃前往。

原先镇上众人持反对态度,绝不许自己儿女踏上与他们而言虚无缥缈的修仙界。

奈何子女满是对修仙界的憧憬,三位修者又再三保证,即使身居宗门,他们在闲暇之余亦可返乡探望父母。

那一年,镇上的孩童近乎一半踏上修习之途。

往后每二年,那三位修者皆会来此择资质绝佳的孩童,带入宗门修行。

“满枝和满安拜入宗门后,年年都会回来探望我和他们爹。”杏枝荷声声哀恸,“直到五年前,他们便不曾归家,也不曾捎封信回来。”

那年原先三人前来甄选弟子,杏枝荷与满苍安愤然前去讨要说法。

两人死死攥住一名身着华美锦袍的男修,不住追问缘由。

男修士神色睥睨,拂袖将夫妻二人轻易甩开,只冷冷抛下一句:“宗门增设新规,凡入宗者,皆要斩断尘缘,以免凡尘俗世侵扰弟子修道。”

“斩断尘缘”四字入耳,杏枝荷肩头坍塌,瞬间苍老百岁。她心底的不安越发浓烈,总觉得绝非他口中说的这般简单。

她想声嘶力竭的质问,想亲自前往宗门寻找满枝和满安,可她却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如何寻得儿女所在宗门,怎跟强大的修士抗衡?

如海的无力深深攥紧了她,之后杏枝荷心中的不安随岁月越积越重,未久便患上了病,时常精神恍惚,处于半疯半傻之间。

杏枝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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