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未作他想，转身往后院挪步。
前院和后院之间，是道横贯中轴线的夯土障墙，墙正中开了道门洞，立着两扇对开的木门。
此时左边木门关着，右边木门向内敞开了一尺。
温暖侧身从那一尺来宽的缝隙里探头进去，第一眼便看见后院正中央的那棵银杏树。
高大的银杏树有二人合抱那么粗，繁枝舒展，在夯土地上荫下一片浅浅的影子。一阵清风拂过，树叶迎风抖动，却无半点儿声响。
温暖的视线落在那树上的繁茂枝叶上，眉头不禁缓缓蹙起。
只见一片叶子随风飘零而下，如半折罗扇般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向大树右侧的石井旁，砸进了深褐色的夯土地里，却不显轮廓，只显出扎眼的黑——满树的银杏叶，都黑透了。
温暖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收了回来，示意沈知闲自己看。
沈知闲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探身去看，在原地僵了两息，竟是突地闪身钻了进去。
“诶——”
温暖轻呼一声，想阻止已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侧身也跟着钻了进去。
“那银杏……”她只当沈知闲是未注意到老银杏的异样，小声提醒。却见沈知闲将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她噤声。
沈知闲保持着右手抵唇的动作，朝右迈出半步的同时，脖子略微往左肩膀歪了半寸，将右耳廓靠向了院落最右侧的紫姑祠方向。
“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她问。
“什么声音？”温暖一脸懵怔，她自从进了这殁境，就像进了默片里，除了她和沈知闲的响动，再没听到别的任何声音。
“听不清……”沈知闲一边琢磨着答话，一边支着耳朵朝紫姑祠方向靠，“像是，有人说话的声音。”
温暖跟着沈知闲靠过去，也支起耳朵听。
走了两三步，隐约捕捉到一片嗡嗡人声，像女子的呜咽，但语声被完全揉碎了，杂成一团辨不出其中字词。
“确实像有人在说话。”温暖小声答了句，与沈知闲对了个眼神，两人并肩朝紫姑祠靠了过去。
位于东庑房的紫姑祠，朝院子方向只设了一扇三尺来宽的板窗和一扇木门。如今木门紧闭着，板窗则支棱起了个半掌来宽的缝隙，女人的声音就是从缝隙处传出来的。
“……我的爹爹是被孙文远那老贼陷害的……明明这么多证据，为什么当时都被藏起来了呢……”
女子声音哀婉，停顿了半息，又骤然拔高：“现在他反倒成了礼部尚书，而我们一整个苏家，都成了他的垫脚石！”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女人的质问一声比一声高亢，似一记记重锤，径直砸在窗前蹲着的二人心坎儿上，砸出一阵砰砰作响。
沈知闲和温暖齐齐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望向彼此的眼睛里，都写着“不可思议”。
苏家是被孙尚书陷害的？
难怪苏语棠对那孙家嫡女这般敌视，哪怕在别人的地盘上，也不依不饶的……
二人心头正琢磨着，背后忽而拂过一阵微风。
一道迤逦绵长的声音，贴着二人耳边响起：“呵呵，二位听到什么了？”
沈知闲和温暖各自朝旁侧一缩，回头一看，便见一个梳着垂鬟分肖髻的妙龄女子正俯身站在她们身后，双手撑在自己膝盖上，一副好奇的模样。
二人捂在唇前的手掌一僵，尖叫声被两人齐齐捂在了嘴里。
女子的狭长眼睛弯了弯，与殁境外，嵌在孙书宁脸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苏姑娘。”沈知闲收回捂嘴的手，双手握拳贴于腹部，试探着唤了声。
温暖也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冲面前的姑娘摆了摆手，招呼道：“你、你好呀……”
她话未说完，便见苏语棠身上的藕荷色绫罗长裙无风而动，不断延展，伸出两条巴掌宽的细带，二话不说就扭曲着朝二人处袭来。
“跑！”
温暖低吼一声，推着沈知闲就朝前院方向跑去。
“先撤！”她边跑边摸向自己头顶，示意沈知闲先脱离殁境。
说话间，她手捏住银针，咬牙狠狠一拔，酸痛顿时漫开，那银针却是纹丝不动。
沈知闲跟在温暖身后，见状心里咯噔一下，也反手捏住发间银针，重重一拔，那针像是长在了肉里，分毫不见松动。
被困住了——两人同时意识到。
紫姑祠的板窗前，苏语棠已是笑盈盈转过身来，裙摆处长出的长长丝绦似有生命一般，无声叫嚣着，朝二人张牙舞爪而来。
温暖一把将通向前院的木门拉开，脚下却是倏地一顿，声音碎在了慌乱的呼吸里：“执念之物……得、得找她的执念之物……”
沈知闲伸手拉向另一扇门，闻言也停下来，回头看了眼苏语棠。眼看那丝绦扭曲着缓缓靠了过来，她脑中忽而闪过紫姑祠里的那阵哭喊。
“对，证据……苏语棠刚提到了证据！”她压低嗓音，眸光却亮了起来，“她的执念十有八九是苏家冤案，执念之物应就是那些证据！”
“去紫姑祠？”温暖余光乜了沈知闲一眼，语气中犹豫之意明显。
沈知闲知道她在犹豫什么，紫姑祠里狭隘，若是冲进紫姑祠没找到东西，怕是会被这苏语棠瓮中捉鳖。
“这女鬼还附在孙书宁身上，我们……”她咽了口唾沫，重重捏了捏温暖的手腕，“怕是只能一搏了。”
温暖愣了一瞬，杏眼眨了两眨才反应过来沈知闲的意思：赵宴安不可能为了她俩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魂仵作，朝尚书府嫡女出手。
她一撇嘴：“早知道，就告诉他，你要成为太子侧妃了……”
沈知闲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没答话，只给了对方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就带头朝紫姑祠对面的祖师堂跑去。
温暖眉毛抬了抬，随即埋头跟上，跑至祖师堂门口，狠狠一推门，将门口的铜锁震得哐当作响。
回头一看，苏语棠果然抬步跟了上来。
“二位这是要去哪儿？”
她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端庄持重。
沈知闲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待对方行至眼前四、五步距离时，轻轻捏了捏温暖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撒手，一左一右绕着苏语棠朝院落南北两侧跑。
沈知闲从银杏树后，一路穿过那口井，直奔紫姑祠的木门。
眼见木门在望，她才抽空回头望了一眼——苏语棠还站在祖师堂前，守着大小姐的礼仪，慢悠悠迈着步子。
她心下一喜，抬臂就要推门，一掌拍去，却是触到一片柔软。
沈知闲一惊，抬眼去看，她的手正按在苏语棠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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