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司,第二天早上,她刚到公司,就被钱舒然叫进了办公室,一把车钥匙被推到她面前。
江霁月低头看了一眼钥匙上的车标,又抬起头:“公司配车?”
“算是吧。”钱舒然端着咖啡,语气轻描淡写:“行政那边调了一辆A4给你,就停在楼下地库,以后出去办公司的事,别再打车了。”
江霁月拿起钥匙,刚想问什么算“公司的事”,钱舒然已经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又补了一句:“以后只要是盛总让你去干的事,都算。”
江霁月看了她两秒:“明白了。”
她把车钥匙收进抽屉。
很快,这辆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车,就成了她穿梭北京东西南北、替盛知远解决各种奇葩需求的专属交通工具。
在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里,盛知远好像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一个跑腿。
他开始给她安排一连串细碎、琐杂、看似毫无意义的工作。
早上,他让她去附近一家不开外卖的小店买生煎,要求是出锅十分钟内送到,不能塌皮,不能漏汤。
中午,让她去取一套刚改好的西装,并要求她盯着店员把袖线重新熨一遍。
下午,让她把一份合同送出去,又在她刚走出大厦时临时改地址,要求她在四十分钟内赶到另一家律所。
每一件事都不大,可每一件事,都精准地卡在“烦人但不能拒绝”的线上。
盛总像是在消磨她。
江霁月没有抱怨,她也不能抱怨。
晚上,盛知远又让她替投资部开会的所有人订工作餐。
江霁月拎着订好的晚餐,站在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她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盛知远、钱舒然和投资部几个核心成员正围在白板前。
桌上摊着几台电脑,投影幕上停着一页复杂的财务模型,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估值、现金流、租约期限和退出节点。
没有人因为晚餐送到而停止讨论。
江霁月把餐盒一一放到桌上。
盛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随手指了指长桌对面角落里的一个空位。
江霁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没有动。
她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钱舒然正在拆筷子,见状抬了抬下巴:“Jackie,坐下,一起吃。”
江霁月这才反应过来。
她看了盛知远一眼,对方已经低下头,继续翻着手里的文件,仿佛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她没有多问,拿了一份餐盒,安静地坐到角落里。
投资部的人接过晚饭,继续争论项目方案。
钱舒然拿着马克笔,在白板上的一组数字旁画了个圈。
“这部分长期租约和关联资产如果继续留在主体里,等B轮尽调团队进场,一定会被追问。”
有人皱眉:“你的意思是提前剥离?”
“不是简单剥离。”钱舒然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圈出其中一组数据,“把经营资产重新装进SPV,原有租约同步重签,现金流口径也要重新调整。”
“否则现在看着只是利润率不好看,等到尽调的时候,就会变成整个商业模式都需要重新解释。”
坐在对面的人沉默片刻:“这样做时间来得及吗?”
钱舒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盛知远。
盛知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仍停在面前的财务模型上,只淡淡说了一句:“来不及也得做。”
钱舒然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重新转过身,在白板上重重画下一条线:“与其等着别人发现问题以后终止交易,不如我们自己先把问题解决掉。”
“七天。”盛知远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七天以后,我要看到新的方案。”
江霁月原本正低头拆筷子,不知什么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块写满数字和箭头的白板上,从估值,到现金流,从尽调,到交易结构。
那些她过去只在书本、财经新闻和公开案例里见过的词,此刻就这样发生在她面前,有人争论,有人反驳,有人用几行数字决定一家公司的命运。
她看得太专注,连手里的筷子还停在半空都没有察觉。
盛知远坐在长桌另一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看了她一眼,随即便收回视线,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
直到会议结束,投资部的人陆续离开,江霁月收拾好桌上的空餐盒,正准备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U盘落在她面前的桌上,她抬起头。
盛知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她自己身量就高,一米七出头,平日里很少需要这样仰头看人。
可盛知远站得太近,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头顶落下来的光,在她面前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漫不经心:“既然精力这么旺盛,那就别浪费了。”
江霁月看了一眼那个U盘:“盛总您的意思?”
“近五年,所有主流财经媒体关于恒星的报道,正面、负面、中性,按年份、媒体、事件和影响程度分类整理。”
停了一下,又补充:“周四下班前给我。”
江霁月犹豫着开口:“全部?”
盛知远终于抬起眼。
“有问题?”
“没有。”她拿起U盘,“周四下班前给您。”
他刚刚看见了她眼底的那团火,然后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第二天下午,江霁月敲开了总经理办公室的大门。
她不仅交出了一份逻辑严密的电子版,还专门打印出了一整套纸质版。
厚厚一叠文件被放在办公桌上,侧边贴着深浅不同的索引贴,按照年份、月份以及报道媒体的类型做了分层标记。
盛知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扫过那叠文件,最后停在侧边那排索引贴上。
“我记得,”他抬起头,语气听不出褒贬,“我只让你整理电子版。”
“这些资料涉及大量年份交叉和媒体权重对比。”江霁月语气平稳,“纸质版在多维度翻阅时更直观,也方便您复核。”
盛知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翻开文件,顺着颜色索引往后翻了几页,很快找到了自己最关心的那几个年份。
页面排布清楚,重点标注,几处交叉信息旁还附了简短备注,正好符合他的阅读习惯。
他指尖停在其中一页,淡淡道:“多此一举。”
江霁月神色没有变化:“如果影响您的使用,我下次只保留电子版,那我就先走了。”说着,转身正要离开。
“江霁月。”
她的脚步停住,不是Jackie,是连名带姓的三个字。
江霁月回过头,盛知远仍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那份被他评价为“多此一举”的材料。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跑了整整一周的腿,又让你熬夜做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工作……”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实话,心里没骂我?”
江霁月神色平静:“没有。”
“没有?”盛知远轻笑了一声,“这么好脾气?”
“这是我的工作。”
“所以只要是工作,让你买生煎、取西装、送文件,还是整理五年的财经报道,都没区别?”
江霁月看着他:“对我来说,拿了工资,就应该完成。”
“回答得很好。”盛知远往后靠进椅背,语气却听不出半点赞赏:“也很无聊。”
江霁月没有说话。
盛知远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会议室角落里,看着钱舒然和投资部的人争论项目时的那个眼神。
他把面前那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既然你这么喜欢谈工作,那我们就谈点像样的。”
江霁月的目光落在那叠文件上。
他随手从旁边抽出一份项目资料,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南城物流园。”
江霁月低下头。
盛知远指尖点了点其中一组数据:“恒星准备继续加注。你告诉我,这个项目最大的风险是什么?”
江霁月的目光掠过那几行数字,租约期限、出租率、负债率、现金流覆盖情况,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知远也没催,只靠回椅背,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才淡淡开口:“租约不稳定?空置率上升?还是重资产模式下的现金流压力?”
江霁月仍旧沉默。
盛知远又问:“如果未来两年租金回报继续低于预期,债务覆盖率持续下滑,你是继续融资撑规模,还是及时止损?”
“……”
这一次,江霁月彻底安静了下来。
这些词她都听得懂,甚至单独拆开,每一个她都知道是什么意思,可真正放进一个具体项目里,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没有足够的信息,也没有足够的经验,更没有能力仅凭眼前几页资料,就给出一个真正负责任的判断。
盛知远看了她片刻。
“答不上来?”
江霁月无奈的笑了笑,说:“我确实答不上来。”
盛知远眉梢微动。
“我能整理资料,核对来源,标出时间线,也能把前后矛盾的地方挑出来。”她顿了顿,语气很坦诚。
“但您刚才问的是投资判断。这个层级的东西,我现在不懂。”
江霁月继续道:“不懂的地方我可以学,但在真正学明白之前,如果只是为了显得自己聪明,随口给您一个答案,最后耽误的还是您的判断。”
她看着他,神色平静:“那就不是努力,是给您添乱。”
盛知远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很会给自己找补。”
江霁月没有半点被拆穿的窘迫。
“盛总说得对。”她认得很快,甚至认得有些诚恳。
“我现在确实是在找补。”
盛知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示意她继续。
江霁月继续道:“毕竟承认自己不懂,总比不懂装懂体面一点。”
盛知远眼底的笑意深了一瞬。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灯火通明的CBD,玻璃幕墙倒映出他冷淡的侧影。
“那我换个问题,这个不需要专业模型。”
盛知远侧着脸,没有看她。
“你既然背过我的履历,就应该知道,恒星现在现金流很稳,原有业务也已经做到行业前列,“在外界看来,我们完全可以守着现在的业务继续赚钱。”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还要冒着血本无归的风险,继续做这些高杠杆、跨行业的投资?”
江霁月沉默了,她当然可以给出几个标准答案:寻找第二增长曲线,扩大商业版图,提前布局未来,争夺行业话语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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