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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桥头

那天之后,林奈以为还能和陈叹见上面,可惜没有。

桥头大市场这边新店开张,母女俩没再回城郊。

老店被砸的事,她也就没告诉舒静兰。

倒是几天后,城郊的房东找了过来:“小舒,你是不晓得,墙都砸烂了,你说我还怎么租给后头的人?”

舒静兰心一凛,立刻看向店里的林奈。

林奈正坐在工作台后修手机。

她对上母亲的目光,心虚低头。

舒静兰看女儿躲闪,她转回来,打手语道歉,说她请人来重新粉刷。

“这还差不多。”房东吹吹自己的指甲,边念边往外走,“要我说,你找个男的嫁了算了。上次给你介绍的这么好,别个不嫌弃你,你倒先挑上了……”

舒静兰沉默地把人送走,回来就严肃问她:【那天你在店里,有没有碰见房东说的来砸店的人?】

新店铺的一楼,主要区域放货架,门口一边是收银,一边是专门留给林奈的工作台。舒静兰其实不太乐意她一天到晚捣鼓手机,一个女孩子,又耽误学习,可她手艺实在是好,像遗传了她父亲一样,慢慢下来,客源不断积累,也算是一份收入。

林奈看见手语,低头拆零件:“没碰见……”

舒静兰不太信,她扒拉一下女儿的肩。

“真没。”林奈含糊说,“要碰上,我肯定就挨打了。”

舒静兰盯她几秒,猜想应该是她们走后,电脑城要债的才找上门,见她们不在,所以打砸泄愤。

她没再追问。舒静兰往里走整理货架了。

林奈踌躇一会儿,将手上的零件依次放进小盒子,悄悄跟去母亲后面。

她这里摸摸,那里戳戳,最后装作不经意地询问:“妈,那天要三箱剑南春的人,在我们店里留货单了吗?”

一般货单上会有对方的姓名电话。

这几天,她翻遍了店里的单子,都没找见和“叹哥”同音的名字,甚至都没看见剑南春的送货单。

慢慢,她对那声模糊的“叹哥”也记不清了,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也许他不叫这个名字。

舒静兰摆手:【没单子。他不要发票,又是先给的钱。】

“噢。”

林奈手指在货架上抠了一下,感觉是找不到那个人了。

舒静兰察觉:【怎么了?】

林奈摇头,搬出一早准备的借口:“没,前几天整理发票,没看见剑南春的单子,我怕是我弄丢了。”

母亲没怀疑,只让她别操这些瞎心,好好预习功课,说好不容易转到重点高中来,要抓紧时间学习了。

林奈喏喏点头,“哎”一声,回到工作桌前。

她坐下,握一握自己的手机,又想起那场夕阳下的霞光。

她不死心,又跑到货架边:“妈,那个订剑南春的人,你还有印象吗?”

舒静兰往仓库深处去了,没有听见,只有空旷的寂静回应她。

林奈张了张嘴,没继续开口,积攒的勇气只够问这一次。

她抿唇走回工作台。天边的夕阳落了,桥头大市场靠着长江,比城郊忙碌不少,摩托、三轮,来来往往,每个人都笼罩在拉长的落日里,只留下黑黢黢的人影。

她不知那个男生姓甚名谁,是市区的,还是底下乡镇的?林奈一无所知。

她已经搬了家,从城郊搬到市区,从长江南岸搬到北岸,他再次造访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林奈说不清自己在失落什么,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场一面之缘,不会有后续了。

-

九月,新学校开学。

林奈进入江京启明中学的理科重点班,读高二。

半路插班,班上一个人也不认识。

林奈不太会交朋友,长期的转学、居无定所,她每到一个新班级,班上的人早就有各自的小团体了。她依旧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书,一个人下学。

也许,她的作用,就是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走,悄无声息地逃离和漂泊。

一直到中秋放假。

晚自习刚打铃,整栋楼全是假期的骚动。

林奈独自走出教室,远远瞧见花坛边上有个眼熟的人影。

那个人向她招手:“林奈!这边!”

崔柏远穿着校服,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文又明朗。

林奈反应了下,小跑过去:“崔柏远?你怎么在这儿?”

她记得他念的文科,大自己一届,是高三才对,不应该出现在高二楼下。

崔柏远见她跑来,几步迎上去:“你怎么转到明中来都不和我说一声?”

“对不起……我忘记了。”

林奈习惯性道歉,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他笑:“我还是在学校‘光荣榜’上看见你的。”

“光荣榜?”

“就记过的,在那个路边上,红色的。”他大概指了指,“你课间玩手机被记上去了。”

林奈看了看那个方向:“……”

她眉毛都要打结,可又很认真地解释,“没有,是我把店里的手机带到学校修了,被巡逻的老师看见了。”

崔柏远闻言大笑,两人走出学校门。

“这边,”他拉住她,“我爸来了,说找你问点事。”

林奈便跟着过去。

警车停在后面一个路口,隐藏在树荫里。

崔柏远拉开后座,让林奈先上。

林奈爬进去,往前喊人:“崔伯伯好。”

驾驶座一个穿制服的人回头,和蔼地“哎”了声,“奈奈来啦。”

林奈以为崔柏远也要上来,她往里挪,没想到门被他从外关上了。

她按下车窗:“你不上车吗?”

崔柏远指指驾驶座:“这老头非说公车不能私用,我平常快迟到想搭便车都不行,搞得像我一坐就会烂屁股似的。”

崔进斌赶他走:“说什么胡话?滚滚滚,你妈今天不是在学校?你坐她的车走。”

崔柏远的妈妈是明中的英语老师,也教高二,只是不是林奈这个班。

崔柏远耸耸肩,对林奈说:“喏,你看吧——我先走了,找我妈去,以后中午有空一起吃饭。”

林奈赶紧挥手:“好。”

说完,汽车发动,往桥头的方向开去。

在启明中学走读的学生,家境普遍不错,很少有在桥头住的,那边只有长江和江京大堤,以及一些棚户区和大市场。

崔进斌开着车,把一个月饼礼盒递给她:“给你和你妈带的,下晚自习饿了吧,先吃个垫垫肚子。”

“谢谢崔伯伯。”

林奈接过,从中拿了一个,正好是她爱吃的咸蛋黄味。

“你和你妈搬家怎么不和警局这边说一声?”崔伯伯说,“我还是昨天和汤圆一起去城郊巡逻,才发现你们搬走了。小远也说在学校看见你了,我就让他带你出来,怕直接去店里找你,你妈妈生气。”

林奈赶紧说:“我妈妈就是脾气不太好,没有恶意的。”

开出一段路,轻微的颠簸里,崔进斌:“今天,我去墓那边看你爸了。”

林奈的父亲林任强和崔进斌一个警校毕业,两人睡上下铺,关系很铁。后来毕业,崔进斌进了派出所,她爸爸转业做生意,在江京这边盖了第一家电脑城,也整合了很多批发市场。

九十年代,电脑城鱼龙混杂,林任强给崔进斌做了很多年的线人。直到她七岁,林任强替崔进斌带一个很重要的律师离开江京。刚上高速,一辆大货车就从对面直冲而来,两人当场身亡。

崔进斌知道林任强是替自己死的:“是我对不起你们。”

林奈吃着月饼,不知道说什么,就没有开口。

当年的事崔进斌一直在查,即便他没有透露过,林奈也能从别人的唏嘘里知道——这事和江京最大的纳税户,陈家有关。

车上了江京大堤,不远处的长江一片漆黑,长江大桥横亘在江面上,十分明亮。

崔进斌没说从前了:“现在还有人来店里要保护费吗?”

“搬家前有,搬家后没有了。”

崔进斌担忧:“怎么没听你报警?”

“刚好有人来拿货,帮了我。”

“那也要报警啊。”

林奈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这样,但在江京,报警好像不太管用,即便抓到了人,拘留两天就又出来了。

而且,崔进斌因为一直追查她父亲的事,这十年,没再晋升过。

莫名的,林奈又想起那个叫“叹哥”的男生。一个多月过去,她还记得那天的晚霞,关于他的印象却很模糊了。

“电脑城那边呢?刘蔡最近来过吗?”崔进斌又问。

刘蔡是现在电脑城的老板,也是她父亲从前的合伙人。

父亲去世后,刘蔡卷走所有资金,吞并了电脑城下面所有产业,火速投奔了陈家。法律上,舒静兰反倒欠他一屁股债。

林奈:“刘蔡很久没来了。”

崔进斌点点头,没再问。

再往前开一段,大市场到了。

林奈提着月饼推车门。

崔进斌从后视镜看着她,想到死去的好友,心底悲伤。可他脸上不能显露,怕影响孩子心情。

他只好挤出一个粗糙的笑容:“奈奈,崔伯伯没法子每天来接你,也没法子时刻照顾你们的店,你和你妈妈要是遇到事,要主动讲啊,不然我不安心,你爸爸也不安心的。”

林奈安静抿唇:“嗯,我知道了。”

崔进斌“哎”一声,等她下车,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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