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方伟和凌若君从多伦多直飞HK,落地正是中午。两人提着行李箱回到誉皇居,按了密码锁,门一开,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池方伟眉头一皱,鞋也没换就往里走。
厨房里,池楹正站在灶台前,身上扎着一条粉色的HelloKitty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举着手机看菜谱。锅里不知道在煎什么,边缘已经冒起了青烟,她按着步骤翻面,铲子戳下去,油花溅起来,烫得她往后跳了一步。
听到动静,池楹转过头来,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你们到啦!”
凌若君哎呀了一声,放下包就快步走过去,一把从池楹手里拿走了锅铲。
“你快别弄了。”她探头往锅里看了一眼,鱼已经煎得焦黑,她伸手关了火。
锅里的鱼是野生方脷,市价达数千港币。
池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我看菜谱上说要煎到两面金黄……”
“你这叫两面金黑。”池方伟走过来,也往锅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凌若君的后背,“别弄了,出去吃。”
“不行,新家得开火。”
听池楹这么一说,两人默契地在台面上扫了一眼,很多调味料都还未拆封,锅具的部分包装盒在堆在一边。
凌若君有些心疼:“这厨房没用过的话,你这几天在家都吃什么了?”
“出去吃啊,或者打包回来。”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住学校宿舍不也这样吃么?自己做饭还麻烦,今天去买菜,我都挑不来。”
池方伟脱下外套,递给凌若君。
“行了,这顿开伙饭我来烧。”他边说边把衬衫袖子卷上去,越过凌若君,先把那条煎焦了的鱼倒进垃圾桶,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锅具。
“这排骨你想怎么做?糖醋还是红烧?”池方伟边洗边问。
池方伟自小就会做饭,但水平仅限于能吃,提前退休之后,他闲着没事看了不少厨艺综艺,看着看着就上了瘾,开始自己动手,有时还会开车跑老远去找私房菜馆,跟厨师学两手。
池楹从善如流,“我要吃糖醋的。”
快五十的中年男人,冷不防被女儿从背后套了围裙,HelloKitty那张可爱的猫脸端正地贴在他胸口。
池楹退后两步,歪头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凌若君在旁边笑出了声。
“还笑,”池方伟瞪了她们一眼,语气倒是宠溺,“不干活就出去呆着。”
见池楹去了客厅,凌若君走过去,拿起水池边的蔬菜择起来,轻叹道:“她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池方伟拿来一块生姜,去皮后切丝,砧板上的刀声笃笃地响着,过了一会儿,池方伟才放下刀回应她:“我知道。”
两人在多伦多呆不住,原打算提前回港,被池楹劝住了,让他们有始有终,好好享受旅行。公众号盛行的年代,凌若君自然也关注了不少大V的号,V信突然推了一篇让她心惊肉跳的文章。
池方伟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在魁北克老城区,沿着街边小店一家一家看过去,偶尔停下来对着橱窗里的手工艺品点评几句,发现没人应,这才觉出不对。
凌若君定在他身后几米远的地方,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
池方伟往回走了几步。
“看啥呢,路都不好好走。”
凌若君缓缓抬起头来,没说话,只把手机递了过去。
手机屏幕上,一行标题加粗加大。
[深扒港岛豪门新瓜!百亿太子爷秘密当爹,孩子妈竟是她?]
文中详细梳理了利斯言的家世、与裴咏诗的过往恋情、利秉正出殡当天利斯言抱着孩子的照片,甚至媒体还将孩子的五官特写和利斯言做比较,分析得有鼻子有眼。
整篇看完,池方伟的脸都黑了。
待冷静下来,他否了凌若君想要即刻回国陪池楹的想法,“分手都多久了,不用担心小楹,她会处理好的。”
这年暑假,池楹破天荒提出和舍友去云贵川自由行,估摸着要用一个月的时间。起初,池方伟因为安全问题,始终不同意,即使他可以退让,底线是由旅行社设计路线,包车带她们游玩,费用他来出。
池楹没辙,第一次向他袒露心声:“爸,我知道,只要我愿意被安排,那我就可以通过你或者我未来的丈夫,过上一辈子没有烦恼的生活。但我始终介怀,难道离开了你们,我就没有了抵挡风雨的能力吗?”
又听她絮絮说起过往,这其中也有利斯言的‘作为’。池方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利斯言本质上是同一种人,故而对待池楹,他们有着如出一辙的姿态:爱她又视她为柔弱之物,只有掌控在手心里,才觉得安心。
说到底,还是将她物化了。
以父爱为名,以婚姻为名。
主动结束外人看来不亚于跨越阶层的婚约,某种意义上,也是池楹主动拿回主权的必经之路,池方伟为此也有欣慰,要是女儿往后能像她的母亲季之禾那般,凡事都以自己为先,不顾一切争取利益,那他确实能安心不少。
毕竟凡人私心怎可轻易磨灭。
池楹出去旅游的一个多月,他每天都要等到她报平安的消息才能睡得着。
池楹返家坐了红眼航班,临行前交代不用来接,她自己会打车回去。池方伟嘴上应着,最后还是在凌晨一点,开车去了机场。
到达口的人流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女儿,她居然主动扑上来抱住他,头一回撒娇般地埋怨他这么晚还来接。
那一刻,池方伟差点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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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城老家有个风俗,新居入户的头一年,新年要留在新屋里过,来年才能家宅平安、屋企兴旺。而池楹的学业已进入大四上学期,课程很少,又没有实习的安排,每周大半的时间她都可以待在香港。
池方伟和凌若君商量后,决定继续留港陪伴池楹,直到过完年再出发去新澳。
池方伟有位老友,杨望津,浙省人,早年在内地做建材外贸起家,九年前因业务拓展与儿子教育考量,举家迁港。池方伟几趟来港,都会和杨望津见面叙旧。
港人极有边界感,但杨望津未能完全同化,时常怀念老家那种大门一开、四处串门的热闹日子。这回池方伟一家要在港城小住,他便隔三岔五地邀请他们来家里聚餐。
池楹很乐意同去,因为杨望津的儿子养了一条名叫泡面的金毛寻回猎犬,因为工作忙,寄养在父母家。
初见泡面,完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这只才三岁的小家伙,一上来就黏着她。金毛掉毛厉害,池楹就戴个口罩陪它玩。小家伙很有眼色,很快就明白这群人里头,池楹是唯一一个肯花时间陪玩的人类。于是回回见到她,都格外黏人。
某次饭后,池楹照例陪泡面在院子里玩。
“最后一次啦——”她扬手把一颗荧光绿的橡胶球抛出去。
泡面箭一样蹿出去,在几米处一口叼住球,又跑回来。它这回没松嘴,而是把球咬在嘴里,拿湿漉漉的鼻尖往池楹手背上拱,喉咙里发出嘤嘤嘤的撒娇声。
池楹被它拱得手心痒,只好伸手去揉它的脸。
她一边揉一边躲着它热情过头的舌头,金毛的口水实在太多了,她的手指几乎没有干的地方。
这时,泡面突然停了下来。
耳朵竖起,朝她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下一秒整个身体都弹了起来,球也不要了,撒腿就往那边冲。
池楹跟着回头。
院子和客厅衔接的那道落地窗半开着,夜风掀起纱帘的一角。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正脱下外套放在沙发背上,泡面扑上去,前爪搭到他的膝盖,尾巴甩成了螺旋桨。
“乖唔乖?”男人蹲下来,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泡面更激动了,兴奋地跺着脚,鼻子拼命往他掌心里钻。
男人清瘦而挺拔,肩线平直,蹲在那里也不显得松散。明明五官长得很正,但嘴角的弧度又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性。
池楹知道杨望津有个儿子,比她大五岁,平时工作忙,另有住处,很少回家吃饭。杨望津提过几次,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也有感慨,说这孩子把工作看得太重了。
眼前这个人,和她的猜测慢慢重叠到一起。
她走过去,主动打招呼:“你是杨嘉明?”
男人抬起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口罩上,微微偏了偏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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