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未散,一则消息震惊朝野——祝东贤死了。
苏鸣柯彼时尚且还在梦里与周公下棋,直到秋宁进屋将她唤醒。
“你方才说什么?”她坐起身子,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整个人懵懵的。
秋宁垂首立在床边,重复道:“祝大人以死谏君,血溅金銮殿。”
听到“以死谏君”四个字,苏鸣柯彻底清醒了。
她坐在床沿,忽然回想起昨日祝东贤离开时的背影——步子沉稳有力,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种她说不清的决绝。
当时她心中便隐约生出几分不安,却终究没能拦住他。
原来如此。
难怪昨日他那样反常……
想必是他想要的答案她没有给,他便用了自己的方式去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秋宁以为她不打算开口了,才忽然掀开薄被起身:“消息谁送来的?”
“是苏裕大人。”秋宁担心她记不起此人,又补了一句,“苏大人的高祖父与您的曾祖父乃亲兄弟,也是几月前您被禁足时,头一个登门探望的那位。”
苏鸣柯确实险些想不起这人是谁,听秋宁一提,才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来。
这人有些意思。
她风光时,其他苏氏族人都上赶着巴结。后来她以雷霆手段收拾了苏氏一部分人,又被武帝禁足在家,人人对她又恨又怨、避之不及,唯独苏裕时常让人递上拜帖。
便是见不到人,也会差人送一封信来,信里从不提正事,只将朝中动向以话家常的形式一笔带过。
当时她便觉得这人是个人精,如今看来,不仅聪明,还十分机灵——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一边。
苏鸣柯轻嗯了一声,在秋宁的侍候下穿好衣服:“去请庞先生。”
“庞先生得了消息,已经候在门外了,还有那送信的小厮。”
苏鸣柯点了点头,趁着秋宁去取外衫的空隙,她飞快地松了松里衣的系带,想透一口气。
还没舒坦两息,秋宁便回来了,面无表情地扯住她衣襟,将束胸重新裹紧,动作干脆利落。
“秋宁!”苏鸣柯被勒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压着嗓子抗议,“你要谋杀主子?”
“奴婢不敢。”秋宁面不改色,替她系好里衣带子,套上薄衫,又将她按在妆台前束发,“公子,庞先生他们都在外面等着呢。”
言下之意:别闹了,正事要紧。
苏鸣柯也知道正事要紧,只得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庞伯庄在书房已经等候多时,茶水喝了一半,才见苏鸣柯姗姗来迟。
她进门时步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半分急色,可庞伯庄跟随她多年,知道她越是这般不显山露水,心里转的念头便越快。
“庞先生可收到朝中的消息?”
“方才丞相未至时,同送信的小厮聊了几句。”庞伯庄起身见了礼,重新坐定后,点了点头。
苏鸣柯没有追问那小厮说了什么,只是将折扇搁在案上,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安静的屋子里,只剩下这一道不急不缓的声响。
庞伯庄知她在等自己先开口,便也不再绕弯子:“这次闹得比上次李侍御史还大,事情压不住半分,眼下已经满城风雨了。更要紧的是——已经波及到丞相府。”
苏鸣柯叩桌的手指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庞伯庄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小心了几分:“昨日祝郎中在相府中待了大半日光景,今日便血溅金銮殿。外头都在传……”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传什么?”苏鸣柯语气平平,“说。”
“说今日之事乃丞相授意,以祝郎中的血逼迫圣上就范。”
话音刚落,苏鸣柯冷笑了一声,只这笑意并不达眼底,在庞伯庄看来,比不笑时更叫人心里发寒。他垂着眼,假装没看见,又问道:“丞相眼下有何打算?”
苏鸣柯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透过窗棂,落在庭院那颗郁郁葱葱的常青树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不经意地开了口:“他家中现下如何了?”
昨日祝东贤说,他夫人性子柔弱。
庞伯庄知道她问的是祝东贤的家眷,摇了摇头,如实道:“一个失了丈夫的寡妇,又带着孩子,想必也与李侍御史家一样——好不到哪里去。”
他说完,以为苏鸣柯定会提出去祝宅探望。毕竟她行事向来不拘一格,与祝东贤又有同窗之谊,于情于理都该去上一趟。他正斟酌着要怎么劝她以大局为重,却听她忽然话锋一转——
“陛下眼下可在御书房?”
庞伯庄被她这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问法弄得愣了一瞬,还没想好怎么接,苏鸣柯自己已经先笑了:“哦,这个时候,想必还在御书房关着门头疼呢。”
她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细尘,抬步便往外走。
“既如此,本相进宫一趟。”
“丞相不去祝宅?”庞伯庄终于没忍住问出了声。
苏鸣柯偏头看他,似乎有些不解:“人都没了,本相去祝宅做什么?”
说罢,她已经大步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既然事实已无从改变,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从中给活人拿到好处才是。”
庞伯庄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坐在原处许久没有动。
他一面暗自赞同——不为情谊所累,哪怕昔日同窗今日死在了金銮殿上,放在第一位的依旧是利益,这样的人才能在官场沉浮中走得更远。
可一面又忍不住担忧,这样无情无义的主子,他日真能记得他们这些幕僚的好么?
苏鸣柯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
到了乾清宫宫门外,值守的太监看见她,像见了鬼似的,连滚带爬地往御书房里去禀报。
没一会儿,李公公便快步迎了出来,引着她往里走。
“苏相,陛下今日心情不大好……”李公公压着声提醒。
苏鸣柯微微颔首,示意知道了。
她一踏入御书房,便觉出屋内气氛比以往更加沉闷。
武帝端坐在龙椅上,平日挺直的身姿此刻微微塌着。
年前那场风寒本就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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