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我亲自来问。】
那行黑字留在新账册上,直到天亮也没有消失。
它没有倒计时,没有惩罚提示,甚至没有像系统惯常那样列出几个供人选择的答案。
只说——来问。
姜令仪醒得很早。
她坐在餐桌前,把那一页纸拆下来,装进透明文件袋,又在旧账册里补上时间、地点和出现方式。
周砚顶着一头没睡醒的乱发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她已经做好证物登记,沉默了两秒。
“你现在比我们公司测试流程完整。”
姜令仪没有抬头。
“你们公司流程很差?”
“主要看出事以后谁背锅。”
周砚倒了杯水,走到桌边查看黑字。
第一执行人。
问名簿最高审核者。
也是把第一支笔交给姜照衡的人。
和姜氏家主不同,它不靠父女、家族和所谓恩情来逼迫她。
它只问名字。
看起来更简单。
也更难应付。
因为现实世界确实需要名字。
合同需要。
账号需要。
收入结算需要。
以后租房、出行、就医,甚至只是在一份普通表格上证明“这个人是她自己”,都绕不开姓名和身份。
系统挑的不是一条虚假的规则。
它挑的是现实中确实存在的缺口。
周砚坐到对面。
“今天先不等它上门。”
姜令仪抬眼:“你要做什么?”
“把它可能问的东西先列出来。”
他拿过纸,写下三栏。
【自我使用名。】
【社会公开名。】
【法定登记名。】
姜令仪看着那三行。
“有何区别?”
“自我使用名,是你愿意怎么称呼自己。社会公开名,是你工作、账号、对外合作使用的名字。法定登记名,需要进入现实身份系统,关联证件、合同、账户和很多公共服务。”
“这三个必须相同?”
“通常相同,理论上不一定。”
周砚在第一栏写下“不归”。
第二栏仍然写“不归”。
到了第三栏,他没有动笔。
“现在缺的是这个。”
姜令仪看着空白处。
她已经在现实里获得收入,也签了山外灯的合作合同,可那份合同只能先作为项目记录存在。
没有身份证明,后续工资不能正常转入她自己的账户,正式租房、购买车票、办理通信业务,都会遇到障碍。
林闻素可以帮她暂时垫着。
周砚可以陪她去任何地方。
可那仍然只是暂时绕行。
不是她真正进入现实规则。
姜令仪问:“若我将不归写在第三处呢?”
“你可以提出申请。”
周砚没有说一定能成功。
“但现实里新增一个身份,不是写下名字就够。还要证明出生、年龄、来源、居住情况,以及你为什么此前没有任何记录。”
“我来自游戏。”
“这句话目前不太适合直接写进申请表。”
姜令仪沉默。
周砚补了一句:“不是因为它不是真的。是现有程序处理不了。”
她看向他。
“程序处理不了,便等于我不存在?”
“当然不等于。”
“第一执行人会这样说。”
“所以我们得先把两件事分开。”
周砚在法定登记名旁边写下:
【待解决。】
“没有完成法定登记,意味着现实生活会麻烦。”
“但麻烦不等于它可以替你命名。”
上午九点,两人到了山外灯剧场。
无名灯放在前厅玻璃展柜里,灯面一片空白。靠近时,仍能听见那些尚未说完的愿望。
林闻素一夜没怎么睡,正在处理平台发来的实名审核通知。
“来得正好。”
她把电脑转向两人。
“令仪不归的账号被限制收益了。”
平台通知写得很正式。
【因账号近期产生大量商业传播内容,请账号主体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实名认证。】
【逾期未认证,账号将保留发布功能,但无法提现、签署商业合作或开通直播收益。】
这不是修正者伪造的协议。
是现实平台真正存在的规则。
姜令仪看完,问:“一定要认证?”
“想长期运营,基本绕不过去。”林闻素说,“剧场项目合同也一样。现在能先记账,不能一直没有正式结算主体。”
她话音刚落,电脑上所有需要填写姓名的位置同时黑了。
合同。
平台审核页面。
演职员档案。
现实记名席后台。
每一个空白姓名栏里,都缓缓浮出同一句话。
【请提交真实姓名。】
前厅的无名灯亮了。
不是青色。
是一种极冷的白光。
玻璃展柜里映出一道修长人影。
他没有从门外进来。
而是先出现在玻璃倒影中,再一步步从那层平整的反光里走到了现实。
黑色西装,白色衬衫,衣领扣得整齐。
脸上没有姜氏家主的威严,也没有修正者那种僵硬的假笑。
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审核人员。
胸前别着一张黑色证件。
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数字。
【一】
林闻素下意识去摸手机。
男人平静开口:“录音可以。”
她动作一顿。
“录像呢?”
“也可以。”
周砚已经把录音笔打开。
“那挺配合。”
第一执行人看向他。
“记录不会改变结果。”
“先留着。”周砚说,“免得你以后不认。”
第一执行人没有再理他。
它将一份黑色表格放到桌上,坐在姜令仪对面。
表格只有三项。
【出生名。】
【家族登记名。】
【现实使用名。】
第一执行人问:“你叫什么?”
姜令仪看着它。
“不归。”
“暂名。”
“也是名字。”
“暂名只能用于短期识别,不能生成永久身份。”
“我没有要求永久。”
第一执行人抬眼。
“没有永久姓名,便无法完成稳定登记。”
“那就暂不登记。”
“你会失去收入结算资格、独立账户资格、长期居住凭证及大部分公共服务入口。”
姜令仪神色不变。
“你在告诉我风险,还是用风险逼我同意?”
第一执行人停顿片刻。
“陈述事实。”
周砚在一旁开口:“事实不完整。”
第一执行人看向他。
周砚把林闻素签好的项目合同放到桌面。
“她可以继续以公开使用名参与工作,收入暂存待结算账户。她也可以使用艺名、署名和现实见证档案。”
“确实不方便。”
“但不是离开你提供的名字,就立刻不能活。”
第一执行人淡声道:“旁路不能代替身份。”
“先活着,再解决身份。”周砚说,“总比为了方便,把人重新塞回错误名字里强。”
第一执行人没有反驳。
它只是将黑色表格往姜令仪面前推了半寸。
“出生名。”
姜令仪没有写。
“家族登记名。”
她仍然不动。
“现实使用名。”
这一次,她拿起笔,在第三栏写下:
【不归】
第一执行人看着那两个字。
“不符合姓名稳定规则。”
“哪一条不符合?”
“含否定意向,指向持续移动,无法作为长期锚点。”
姜令仪笑了一下。
“名字还要符合你的喜好?”
“姓名的作用是让一个人被持续索引。”
“我现在可以被找到。”
“你被找到,是因为周砚、山外灯剧场与公共记忆共同维持。”
“那也是我在现实留下的记录。”
“记录可以消失。”
第一执行人抬起手。
电脑屏幕骤然刷新。
“令仪不归”的账号名称消失了。
只剩一个空白头像和一串数字编号。
山外灯演职员表中,【不归】两个字被黑色方框覆盖。
合作合同的乙方签名也开始褪色。
林闻素脸色变了。
“你在删除现实记录?”
“我在执行姓名审查。”
第一执行人语气平淡。
“未经审核的名称,不应继续产生身份效力。”
周砚拿起桌上的纸质合同。
纸上“不归”两个字仍然存在。
他又翻出昨日打印的演职员海报、劳务结算单和便利店收据。
“数字索引可以删。”
“纸还在。”
第一执行人看向那些文件。
下一秒,合同上的字也开始晕开。
像墨水被水慢慢浸透。
林闻素立刻拿走自己的剧场公章,压在签名旁边。
“这是我亲眼看她签的。”
周砚在另一侧写下:
【签署时间、地点、见证人均可核验。】
姜令仪没有去抢那些正在褪色的字。
她拿出昨天刚买的新账册。
翻到扉页。
上面写着:
【不归账册。】
【此册只记本人愿意记的事。】
第一执行人的视线落在那行字上。
黑色笔迹从纸张边缘蔓延过来,试图覆盖“不归”。
姜令仪提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遍。
【不归】
黑色墨迹再次压下。
她又写。
【不归】
一遍。
两遍。
三遍。
第一执行人问:“你准备写多少次?”
“写到你明白,这两个字是我在用。”
“使用次数不能证明真实。”
姜令仪停下笔。
“那什么能证明?”
“来源。”
“谁给的名字才算有来源?”
“父母、家族、法定机构,或系统授权者。”
“本人不算?”
第一执行人没有回答。
这沉默已经足够。
姜令仪看着它,声音冷下来。
“所以你不是来问我叫什么。”
“你是来查,谁有资格替我回答。”
第一执行人将表格翻到背面。
上面列着三种可激活身份。
【恢复家族登记名:姜令仪。】
【恢复童年残名:照□。】
【接受系统新名:由第一执行人生成。】
“选择一项,现实身份可立即生效。”
林闻素皱眉:“立即生效是什么意思?”
第一执行人抬手。
桌面出现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放着身份证明、银行卡、通信卡、学历记录、居住档案和完整的身份履历。
所有资料上的姓名都是:
【姜令仪】
照片也是姜令仪的脸。
出生日期、成长经历、教育记录一应俱全。
资料完整得挑不出任何缺口。
仿佛她真的在现实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
周砚拿起最上面那张身份材料,没有触碰照片区域。
“这些经历是真的?”
“已经进入现实信息系统。”
“我问的是,她经历过吗?”
第一执行人看着他。
“世界承认的记录,即构成现实身份。”
周砚把材料放回去。
“那就是假的。”
“可核验。”
“能核验不代表发生过。”
第一执行人平静道:“没有人能完整证明自己所有记忆都与现实记录一致。”
“少偷换概念。”周砚说,“她没上过这些学校,没住过这些地方,也没在这些医院出生。”
“但只要她接受姓名,这些经历将成为有效过去。”
姜令仪翻看那叠资料。
她在一张大学毕业证上看见自己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学士服,站在一座她从未见过的教学楼前。
脸是她的。
笑容却很陌生。
另一张生活照片里,“她”坐在生日蛋糕前,身边围着几个被系统生成的朋友。
再往下,是一份婚姻状态证明。
【未婚】
此前的配偶绑定已经被撤销。
系统显然学会了。
它不再逼她接受周砚或裴行砚。
它给了她一个干干净净、独立、合法,甚至足够体面的现实身份。
只需要她重新承认“姜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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