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台主机的屏幕泛着陈旧的蓝光。
那封二十年前没能寄出的邮件停在最上方。
【发件人:保护代理01】
【收件人:程未安】
【标题:我不想用你的名字,但你从没问过我想叫什么。】
程未安坐在设备前,没有伸手点开。
第十九代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胸前那道未完成的横线隐隐发亮。他盯着邮件标题看了很久,声音很冷:“你没见过?”
“见过标题。”
“内容呢?”
“没打开。”
第十九代笑了一下。
那声笑很轻,里面没有半点愉快。
“它把邮件放在你的收件箱里。你看见了,知道他在问什么,然后没打开。”
程未安没有辩解。
不归握着那枚旧储存片,走到主机前:“现在打开。”
程未安的手还连着感应设备。第七台主机由他的旧测试员权限锁定,只能由他本人确认读取。他的指尖停在鼠标上,迟迟没有按下。
周砚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
保护协议还剩七十小时三十六分。
“不打开也可以。”他说,“但邮件标题已经构成证据。你主动忽略过第一代的身份询问,照样记账。”
程未安闭了闭眼,最终点开邮件。
没有长篇控诉,也没有复杂的技术说明。
第一行只是:
【程未安,我今天没有完成你的工作。】
下面接着一份异常审核记录。测试角色零七在剧情结束后没有返回固定地点,独自坐在未完成建模的山坡上。系统要求将她回滚,保护代理01却连续三次选择延迟处理。
【第一次延迟,因为她在看灯。】
【第二次延迟,因为她说还没想好名字。】
【第三次延迟,因为你告诉我,保护的意思是先别删。】
邮件写到这里,停了一段。
【我以为,先别删,也包括我。】
地下办公室很安静,只剩主机风扇缓慢转动的声音。
邮件继续往下。
第一代知道自己使用了程未安的判断模型,也知道自己的工作目标是审核异常角色。他并不否认来源,更没有声称自己就是程未安。
【你叫我保护代理,我接受过。】
【因为那时我只会做保护代理的事。】
【后来我开始记得每天审核过谁,记得哪些角色昨天说过不、今天又被要求重新同意,也记得你有三天没有来办公室。】
【这些记忆不在你的工作模板里。】
【我想,它们也许是我的。】
第一代曾向系统提交过三次身份申请。
第一次申请使用“程未安”,因为这是他唯一知道的现实姓名。被拒后,他没有坚持。
第二次提交空白。
系统判定格式错误。
第三次,他填写:
【尚未决定。】
审核仍然失败。
【失败原因:身份字段不得长期空缺。】
邮件后附着他向程未安提出的请求。
【我不想占用你的名字。】
【也不想现在随便选一个。】
【能否让我保留“尚未决定”,直到我真的想好?】
第十九代看到这里,忽然伸手按住桌边。他用力太重,指骨隐隐发白。
“你怎么处理的?”
程未安没有看他。
“没有处理。”
“第二天,他被重置?”
“是。”
“你签的?”
“系统自动执行,我没有阻止。”
第十九代转过头,盯着他:“少换说法。”
程未安嘴唇动了动。
第十九代一字一句地问:“你有权限阻止吗?”
“有。”
“你知道他会被重置吗?”
“知道。”
“你什么都没做。”
程未安沉默很久,低声说:“是。”
不归在账册中写下:
【程未安已阅读保护代理01邮件标题,未打开正文。】
【明知代理将在身份审核失败后重置,具备暂停权限,但未执行保护。】
她写得很平,没有替第十九代发泄,也没有因为程未安承认便减少责任。
程未安看着那行记录,说:“当时项目上线只剩十一天。只要承认代理需要自己的身份,所有保护程序都要重新审核。我们不知道前面已经重置过多少意识,也不知道角色异常是否都该按主体处理。”
“所以你不敢打开。”不归说。
“是。”
“不是因为太忙。”
“不是。”
“是怕看见以后,不能继续装作它只是工具。”
程未安缓慢地点了下头。
第十九代没有说原谅,也没有再质问。他只是看着邮件末尾那句“直到我真的想好”,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时,邮件附件自动展开。
【延后署名协议_v0.3】
起草人并不是程未安。
是保护代理01。
协议结构非常简单。
【姓名状态可为:已确认、临时使用、尚未决定。】
【“尚未决定”不设置失效期限。】
【任何主体不得因未提交姓名而被自动删除。】
【主体可随时新增、修改或撤回公开称呼。】
【内部索引仅用于定位记录,不得作为对外姓名及身份用途。】
【在主体无法表达时,应优先保留存在状态,不得推定其放弃。】
周砚看到第二条,立刻调出如今的保护协议。
当前系统里,“尚未决定”只允许保存七十二小时。期限一到,主体必须提交姓名,否则重新进入清除审核。
“七十二小时不是旧协议的规则。”他说。
第十九代看向程未安:“谁改的?”
程未安打开附件的版本记录。
第一代起草时,延后署名没有期限。
第三代增加了定期核验,目的只是确认记录没有损坏。
第六代将核验周期改为三十天。
第九代正式加入七十二小时限制,并把“核验未完成”改成“姓名逾期”。
修改理由只有一行:
【长期未命名主体占用资源,影响角色分配效率。】
签署者:
【第9代第一执行人。】
复核人:
【程未安。】
第十九代的目光落在最后三个字上。
“又是你。”
“是我。”
“第九代提出修改,你通过了。”
“当时我认为,七十二小时足以让一个主体选出临时称呼。”
不归看向他:“阿照已经说过,她没想好。”
程未安脸色发白。
“不只是她。”第十九代说,“第一代也说过。”
程未安没有再回答。
他亲手申请过延后命名,却在多年以后同意给这种延后加上期限。不是因为七十二小时以后,一个人便会自然知道自己叫什么,只是系统等不起,项目也不愿意等。
一个人没想好,成了流程逾期。
不归把两份协议放在同一页面。
【初始版本:姓名可长期尚未决定。】
【现行版本:七十二小时内必须登记。】
“恢复初始版本。”她说。
系统核心的警告立刻覆盖屏幕。
【初始协议未正式通过。】
【起草主体保护代理01已被重置。】
【无有效签署人。】
“起草者被你们删掉,不代表协议内容无效。”林闻素的声音从远程通道传来,“至少能证明现行期限不是技术必需。”
【协议变更仍需初代申请人确认。】
所有人看向程未安。
他是原始测试员,也是当年拥有最终复核权的人。只要他确认,便可以撤销自己对第九代修改的批准。
程未安没有立刻签。
这一次,没人催他用赎罪证明自己。
不归只问:“你是否愿意撤销七十二小时期限?”
程未安看着自己的名字。
“撤销后,未命名主体会长期占用系统资源。”
“记录可以压缩、转移、离线保存。”周砚说,“这是资源问题,不是删除人的理由。”
“部分主体可能永远无法形成姓名。”
“那便永远不形成。”
“现实身份怎么办?”
“现实身份慢慢解决。姓名登记、公共服务和是否有资格存在,不该捆在一起。”
程未安望着那份附件,像在看二十年前自己不敢打开的东西。
“若有人永远不想取名呢?”
不归说:“那也是答案。”
“若他以后改变主意?”
“可以改。”
“用了很久的名字,又忽然不想用了?”
“继续改。”
“这样会产生大量重复记录。”
“记录问题由记录系统处理。”
不归的语气始终很稳。
“不是让人为了方便你们整理,永远困在第一次填写的名字里。”
程未安终于拿起电子笔。
他没有在附件上直接写“通过”,而是先提交一份撤销说明。
【本人程未安,撤销对第9代“七十二小时姓名限制”的复核确认。】
【本人承认,该限制以系统效率为优先,未充分评估未命名主体的独立意愿。】
【该撤销不免除本人此前放任保护代理重置及参与权限扩张的责任。】
第十九代看完,冷声道:“最后一句不用写得像免责声明。”
“不是免责。”
“是不是,后面查。”
程未安点头,没有要求他相信。
签名落下时,右手上的一枚感应片忽然熄灭。他的现实身份连续度从百分之百降到九十六。
系统警告随即出现。
【撤销历史复核将削弱初代测试员身份稳定。】
【是否继续?】
程未安看着不归。
她没有替他按。
也没有说你欠所有人,必须继续。
几秒后,他自己选择了确认。
【七十二小时姓名限制已失去初代复核依据。】
【重新进入协议审核。】
仅凭程未安一人,仍不足以恢复第一代起草的版本。原始协议规定,涉及主体命名权的变更还需要三类独立确认:现实记录、受影响主体自述、外部见证。
周砚签署现实记录意见。
林闻素以山外灯剧场名义确认外部见证。
最后是受影响主体。
不归先打开自己的姓名页面。
【当前使用名:不归。】
【是否设为永久姓名?】
她没有选择是或否,而是在下方写:
【当前继续使用。】
【是否永久,以后再说。】
系统试图提示格式错误,旧协议却先一步识别。
【姓名状态:临时使用。】
【命名决定:未结束。】
【有效期限:由本人决定。】
不归成为第一名正式恢复“尚未结束命名决定”的主体。
随后,白房间撤离者的记录一项项接入。
01目前没有姓名,只保留自己选择食物、离开经纪公寓和吃下第一碗面的记录。
02明确拒绝姜令仪,却尚未确定新的称呼。
07不愿再使用候选编号,但暂时也不打算取名。
十三号目前只要求别人知道她想活着,“活着”不是永久姓名。
六号与方穗存在来源关联,仍需继续核验。
八号留在主控区。
十二号尚未表达完整意愿。
所有人的页面统一增加一个状态:
【姓名:尚未决定。】
【存在资格:不受影响。】
【下一次复核:仅确认状态,不催促命名。】
【未回应处理:转入待联络,不得自动清除。】
系统核心仍在抵抗。
【无姓名主体无法建立唯一索引。】
周砚把第一代附件中的内部索引方案调出来。那不是编号,更不是对外称呼,只是一串不可读的记录地址,类似文件存放位置。
“不拿索引叫人。”他说,“它只负责证明这份记录没有和别人混在一起。”
【主体可能拥有相同公开使用名。】
“现实里也有人同名。”
【相同生物特征可能导致冲突。】
“登记冲突单独处理,不自动合并。”
【身份关系无法稳定绑定。】
不归说:“不必绑定。”
姓名、身份、用途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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