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客厅到卧室要经过一段台阶,庄婳在被他抱起来那一瞬就全然清醒了。
她不得不贴着邵鄞的胸膛,抬头看他,眼神里忽视不了的哀怨,蓦地发现他也闷着一口气,下颌紧绷,眉头还轻轻蹙着。
她有起床气,邵鄞又是在干什么。
一道惊雷劈下,落下一道白光,四散在房间里。
庄婳战栗了一下,本能般往邵鄞怀里又缩了缩,呼出的气息都在发抖。
邵鄞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上了楼梯,又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离房间愈发近,邵鄞还是一副低气压的样子,庄婳莫名觉得紧张刺激,邵鄞是会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还是一把扔上去。
既然这么生气,何苦半夜抱她回来。
邵鄞步子跨得大,三两步进了房间,来到了庄婳躺的那边。
她那边的被子还展展地铺叠着,和旁边拉展又翻了一角的那床对比鲜明。
邵鄞俯了身,庄婳以为他良心发现要将她轻柔地放到床上,邵鄞变了卦。
“啊——”
一声惊呼,配合着庄婳低海拔被扔到床上一声闷响。
邵鄞仍没说话,一把扯过她身上的毯子,庄婳彻底慌了神。
这男人,该不会半夜突然兽性大发,要对她做什么。
她侧身蜷着身子,双手护在胸前,目光警惕。
邵鄞拿着毯子一顿,反应过来后轻笑:“庄婳,我对你没兴趣。”
他说完将毯子三五下叠了放进柜子里,看她不动一直盯着自己,又一把拽过被子盖到她的身上。
邵鄞的动作称得上粗暴,将被边往她身下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戳到她。
庄婳忍无可忍,她实在不知道邵鄞要做什么。
她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他非要将她拍醒。同她说过几句话转身离开,没多久又野蛮地把她腾空抱起扔到床上。
庄婳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邵鄞还在整理她的被子,她一把将被子掀开坐起来,质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邵鄞动作停下,看着她带着怒气的眸子,反而笑出声:“庄婳,小朋友都比你会照顾自己,小朋友都比你知好歹。”
“你凭什么——”
庄婳尾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庄婳比谁都会照顾自己,在庄家的日子她若是不会照顾自己,凭着家暴的爸恋爱脑的妈该如何活?
她比谁都知好歹。
在庄隽业的身边,没有不知好歹的人。她一出生就是知好歹的,她小小年纪就会看长辈脸色行事,庄隽业说什么就是什么,连她去哪里留学都要庄隽业全权管理。
假如当初去了她喜欢的意大利都灵,没有遇见过邵鄞,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
生活如何过,时间如何向前,在她庄婳的人生守则里,她只能知好歹。她拥有的一切,她想要的还是不想要的,庄隽业要给她那她就必须照单全收。
庄隽业要收回,她会摔得很惨。
她比谁都知好歹,但庄隽业也免不了训导她,庄隽业说得更好听,他说那是识趣。
他常说,庄婳,你真是一个不识趣的人。
邵鄞像是没听出来她语气里的哭腔,居高临下地看她:“怎么?”
庄婳眼泪已经涌出来,身上微微发抖。
邵鄞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说她不知好歹,不该说她不懂得照顾自己。
恰恰相反,这是她最得心应手的,在庄隽业那里历练出的她最得意的。
更何况,她会不会照顾自己,关他邵鄞什么事情。
他的责任感未免太强,她们逢场作戏的婚姻他也要强加上自己的理论、责任。
于情于理,邵鄞最不配评价她。
她们二人就是白流苏与范柳原,邵鄞一直在误解她,邵鄞自以为看透了她,颇为自信地为她这个人、为自己的想法下结论,她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一直是这样,从未变过,从法国到中国,从她被强硬举荐去课题组到被迫和邵鄞成婚,在邵鄞的心里她不是什么好人,甚至一句话就可以单方面否定她的一切。
她对于邵鄞没有什么好说的。
庄婳不再看他,眼泪流了满脸,颤抖得更剧烈,一声也不出。
雨渐小。月色终于透过厚重的云层钻进屋子。
邵鄞终于看清了她,她在哭,她在发抖。
他几乎是扑过去,双手紧紧握住她的肩,出声时语气也在抖:“庄婳?庄婳?”
庄婳抖得更甚,一口气吊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她干脆放弃了呼吸,只留一点微弱的空气本能反应下进出鼻腔。
邵鄞在唤她,她肩膀吃痛,缓缓看向他。
有怨有恨有无奈,邵鄞顾不得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伸手拉了台灯。
橘调的灯瞬间充盈着这一角落,庄婳还是看着他,须臾,她才眨了眨眼,眼泪冒得更凶,倒映着黄色的光。
邵鄞将她放平躺在床上,她僵硬着躺着,人还在发抖,她控制不了自己,任邵鄞拉过她的手,攥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发青发白。饶是当晚再怎么潮冷,华东地区五月的雨天都不可能让她冻成这样。
邵鄞慌了神。他处理过的比这棘手的情况多的多,庄婳在那些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她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因为他吗。因为他一天没有回家,还是早上的饭菜不可口,再或者,她很生气他将她吵醒抱回来睡觉。
他向来都是冷静自持的邵医生,可现在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
他又说错话了,他只能想到这么多。
庄婳确实不会照顾自己,昨天一整天她没有吃饭,今天窝在沙发上吹着过堂风睡,带她回来不知道自己盖被子。
将一切为她准备得妥帖,她倒是又不乐意了,怎么不能说她不知好歹。
庄婳看他给自己盖好被子,然后神情自若地转身出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是邵鄞到底是个专家,他不慌不忙的。
庄婳不知道邵鄞还回不回来,她还是好难受,但是邵鄞这种见过大场面的应该对她小小的情绪崩溃没有什么担心的。
邵鄞回来了,手里端着水。
他把水放到了床头柜上,动作罕见轻柔地把她扶起来,然后坐在她身后,支撑着她的身体,拿起水杯放到她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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