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的“八驴图”算得上是一战成名。走在路上见到她的人都会纷纷掩面嬉笑,甚至当面议论她那幅“八驴图”是如何如何让如意馆里的画师们奉为每天的笑料。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本来雍正大人在驾临如意馆视察工作,恰又遇上这群画师围着“八驴图”笑到不能自已。雍正大人正准备恼怒降罪,突然视线被“八骏图”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吸引住,嘴上的两撇胡子猛抖了一下,为了维护自己在朝臣前的威仪,当机立断打道返回了万方安和,一路上差点把雍正大人憋出内伤......
某丫头坐在太湖石上望着后湖里的黑白双煞深深叹一口气,抱怨着四阿哥果然还是言出必行,让她喂养补偿那只白天鹅直到和黑天鹅生出宝宝为止,这是知道她每天吃不饱还硬生生给她撒狗粮。经过十几天相处,她已经和树上的喜鹊,湖里的鸳鸯基本混熟,白天鹅虽然对她还是有抵触情绪,起码不会再像最开始那几天对她穷追猛打......
捧着内务府配送给她的鸟饲料,有一下没一下撒进湖里,撒完之后拍拍手上的残渣,从怀里掏出郎世宁礼尚往来特意给她的手稿,是那只鹅蛋的炭笔素描,她第一次从郎世宁手里接过这幅画时就红了眼眶,噘着嘴激动到五味杂陈。
“我的......葱花炒蛋......水蒸蛋羹......煎蛋包饭呐......呜呜......”
正当她准备继续吊唁她的葱花炒蛋,才张开嘴对着手里的素描挤出第一滴眼泪,身后岸上的林荫道上传来伺候上差的太监攒足了肺活量吼着她的名字:“传口谕,叫莲花馆宫女乌拉·思春到万方安和!”
就这样她就被传话太监死拉硬拽扔到了雍正大人面前,一路上她也终于被吓瘫充当了一次柔若无骨的小女子,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担心着不知道四阿哥的点心她还能不能再吃到,五阿哥的小说她还能不能再愉快的阅读,最重要的是还能不能和某王爷共话白头......
被拎进内间书房的炕边,自觉以五体投地的姿势朝拜坐在炕上的雍正大人。炕边宫女摇着缂丝石榴牙柄八仙组合扇,把瓷瓮里冰块冒出的凉气通通赶到雍正大人周围。一缕接着一缕的凉气飘进她的脖子里,那感觉好像是一把冷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只待雍正大人一声令下让她人头落地!
“园子里的差事,可比得上紫禁城里轻松?”雍正大人眼睛从头至尾都没有离开过手上棋谱,握着书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有意无意来回揉捏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回皇上,呃......伺候主子在哪都......都一样的!不敢放松!”脑门儿贴在地上,呼出热气被地砖反弹到脸上,有一点湿漉漉的感觉,她终于体会到那几位王爷皇子们平时面圣的切身感受......
水晶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瞟了一下趴在地上像乌龟一样的丫头,发出一声轻哼,“穆天子的神驹可是出自你的手笔?个个样貌奇特,不知所谓!”
从她学习中国古代史那天起,她就知道雍正皇帝上到皇亲,下到国戚,杀人不眨眼,抄家不皱眉。雍正大人不会是以为她闲得发慌,才有功夫画那些乱七八糟的吧?这次对她这条鱿鱼,雍正大人想亲自颠锅?她难道要因为一幅信手涂鸦命丧于此?
不要啊......
她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儿来,细碎的呜咽还是扰乱了雍正大人耳边的空气流动频率。
雍正大人将手里的棋谱撂在刚铺开局面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乱成一团,沉声道:“你的阿玛是秀才?可教过你‘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也’。”说完,雍正大人毫无征兆地朗声笑了起来,那是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真正开怀的大笑,不必执着于君王喜怒不形于色约束的大笑......
先前给她传话的太监不紧不慢从外头进来,说是四阿哥弘历求见,雍正大人才渐渐平息了笑声,颔首道:“叫吧。”
不多会儿四阿哥带着一卷画轴子跪拜在雍正大人面前,请安道:“儿子问汗阿玛安!”脑瓜子贴地的某丫头隐约觉得身边带进这股热气的人气息微促,偷偷拉开一点手臂和脑袋之间的距离,转头瞄见他的额角挂着薄薄的汗珠。他也转过头匆匆瞧了她一眼,又顺势站起身来,瞬间,有些焦灼在他眸中闪过,她心中跟着一慌,从未见过平时成竹在胸四阿哥有过这样神色,赶快把头埋了回去。
“闻汗阿玛在紫禁城时不耐暑热,圣躬违和,所以月前请郎画师绘制了狸奴戏蝶图,几近肖真,盼能拙添妙趣让汗阿玛对国事稍加宽怀些。”轴子顺着四阿哥的手一点一点坠展,把雍正大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手上的画作上。两只狸猫憨态可掬,扬起前爪侧着小脑袋,试图去捕捉花间蹁跹的蝴蝶......
雍正大人下炕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凑近了细瞧,频频点头道:“嗯......郎世宁这画功更胜从前了,圣祖不喜他怪异的阴影辨别明暗,他倒是聪明,改用淡描而使荫色轻淡。远观有生动之姿,近观秋毫可察,确非庸手之詹詹于绳尺者可比。”
还伏跪在一旁的人从没有这么认真小心谨慎听过一堂历史现场教学课,不用说打瞌睡,现下听错了一个字都怕自己会血溅三尺!不是她不爱学习,只是不喜欢后人总是以事不关己品头论足的心态,和着油墨铺展在纸张上。相信以雍正大人的个性穿越到现代,一定会指着那些历史学者的鼻子扯上一句:“Youcanyouup!”
腿脚的麻木已经开始悄悄抗议,迫使她不得不继续埋头蛄蛹着笨拙的身体,好死不死肩膀撞上旁边的宋式黑漆束腰杌凳,发出一丝不和谐的响动。雍正大人目不斜视地召唤过苏培盛,摆摆手命人把被人遗忘的某丫头拖了出去......半软的身子刚被拖过门槛,只听见背后飘忽而来吟诵诗词的声音,略略听见赢什么,输什么,不得不让人怀疑写这首诗的人当时可能在违规赌博。
再后来,空气里流动热浪渗透进她的皮肤,才让她有种捡回一条命的感觉......染了泥的鞋子踩在通往莲花馆的路上,一步三回头地不停瞧着周围,觉得会有人从什么地方跳出来把抓回雍正大人面前扣上个欺君之罪......
脚上的步子越来越快,干脆低着头小跑起来,一双方头靴晃进她的眼底,靴面上染着层暗淡的灰尘,甚至原本白色的靴底边缘也同她的鞋子一样贴着泥巴,惊恐中连带着她身上的汗毛都竖起来。那双靴子的主人没有任何迟钝的动作,些许骨感微凉的手掌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把她的整个身子圈进怀里。
“饶命!饶命呀,我错了!”整个脸被埋进那人的胸口,她拼命挣扎发出闷声呼喊,胡乱挥舞着拳头。
“......”风尘拂乱了的一缕发梢,被一路上连夜策马的汗水黏腻在眼角,惯用熏笼衣裳的香气早已在烈阳的照射中挥发得无影无踪,不怪她会有这般生疏的反应。
“......大哥,我没钱没色,杀我浪费卡路里啊,放了我吧!”脸用力不停在他襟怀里蹭来蹭去,眼泪鼻涕通通奉献给了他的衣裳。
“别乱动,我手上有伤......”
从江浙北上几乎是夜以继日,如果不是四阿哥派了驿使送到浙江巡抚衙门一幅狸奴戏蝶图和一封密信,他勘察洪灾的差事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结束。驾马刚进丰台,四阿哥身边的人来迎,传话只说是莲花馆廊子下的小老鼠捋了老虎须。没有多余的耽搁,丢下其余随行官员,带着画轴提缰直奔圆明园......
该担心的事还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发生了,尽管右手的虎口开始被缰绳勒得渗出血丝,尽管可能会因风尘栉身面圣被斥御前失仪,尽管那只小老鼠可能会在他本计划的宏图添上一笔足以让他改变阵脚的涂鸦。
“我一个人去就好......”
“......”
“若我没出来,她出来了便罢了,若是......”
“那你可要快些,我这里还有江浙带回来的奏折,要急等面呈皇上......”
“......”
允祕递出手里的画轴子,目光在轴子上停了片刻,还是开口劝阻先前那封密信上的提议,“噶尔丹策零承继汗位不久,虚实难测,可增兵威慑以待时机,但绝不可轻易兴战。”
弘历倒是没有犹豫,紧着就接下了画轴子。他对两年来准噶尔蒙古所作所为早已忍耐已久,心里几番冲动想对圣祖皇帝当年三征噶尔丹效而仿之,“是战是和,汗阿玛始终举棋不定,噶尔丹策零又屡屡扰乱边防,骑虎难下的档口儿,总该有人下个定数,赌得赢赌不赢......还需得知道汗阿玛手里头捏的这颗关键的棋子,是黑......还是白......”
战争的促成绝对是其中一方的日子过得不怎么愉快,好比这位噶尔丹策零发现自己进藏地拜佛上香,布施寺庙僧侣的权利都要被一位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大清皇帝所约束,忽然有一天夜里起来撒尿,思来想去越觉得气真的是不打一处来!
于是乎朝着北京城的方向大吼了三声儿:“你大爷的!”裤子一提,裤腰带一勒,抄起弯弓背上撒袋,跨上战马带上自己弟兄们的噶尔丹策零,刀尖儿直指雍正大人的脸面——
“噶尔丹好大的狗胆!竟敢兴兵掠夺科舍图卡伦?朕若容他在朕的卧榻之边狺狺狂吠,岂不是招至更多狼狈之徒图谋不轨!”雍正大人握紧了字里行间还沾着前线被洗劫驻防官兵们血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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