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的第三天,苌斓拆了线。后脑勺的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一道浅粉色的痕迹,被新长出来的头发遮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忘海每天早上还是站在路口等他,手里揣着保温杯,围巾换回了深灰色那条——血迹早就洗掉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暗痕,不说是血,谁也看不出来。
一切都在回到正轨。直到那个周六。
苌斓起床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劲。厨房里没有豆浆机的嗡鸣,没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只有一种很轻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他推开门,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白开水,没喝。母亲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茶几上摊着几张纸,是医院的检查单。
“爸?”他的声音有些紧。父亲抬起头,表情和平时一样平稳,但苌斓注意到他把检查单翻了过去,动作很自然,像是无意间翻了一页报纸。“没事。例行体检,有几个指标偏高,医生让复查一下。”母亲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和每天早上说“路上小心”时一模一样。“你爸最近太累了。吃点好的补补就行。你今天不是要和忘海去图书馆?快吃早饭。”
苌斓看着他们。这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是他的亲生母亲,失散了十六年才把他找回来。他们从来不跟他说任何不好的事。父亲每天早上把豆浆倒进保温杯时从来不说自己昨晚有没有睡好,母亲往他书包里塞水果时从来不提自己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他们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他,把所有的担忧都藏在自己心里。
他没有追问,只是坐下来吃早饭。粥是母亲熬的,放了山药和红枣,和他住院时父亲凌晨起来熬的那锅一样。他吃着吃着,忽然说:“爸,体检报告出来告诉我。我陪你去复查。”父亲端起水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应了一声:“好。”
下午在图书馆,苌斓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忘海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到第三页就没再动过。在苌斓第四次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之后,忘海合上了练习册。“叔叔身体不舒服?”
苌斓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一直在转笔。你平时不转笔的。”忘海的声音很轻,“你只有在担心什么事的时候才会转。”
苌斓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果然在转。他把笔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说没事。但他们从来不跟我说不好的事。十六年不在他们身边,他们现在只想把好的都给我。不舒服不说,累了不说,体检报告翻过去不让我看。我不需要他们瞒着我。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忘海安静地听着,然后把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摊开掌心。“你也不是一个人。”
苌斓看着那只摊开的掌心,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虎口的位置。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指尖搭在忘海的指节上。“……我知道。只是有时候还是会怕。怕他们有什么事,怕我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忘海握紧他的手,“你还会有很多时间。陪他去复查,盯着他吃药,跟你妈一起往他碗里夹菜。就像他们对你一样。”
苌斓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他抽回手翻开笔记本。“做题。你数学练习册才翻到第三页。”忘海弯了一下眼睛,也翻开自己的练习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重新填满了他们之间的安静。
隔天,苌斓陪父亲去复查。忘海也去了,说是顺路,从家里坐车过来明明是反方向。他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着,看苌斓和母亲一左一右陪在父亲身边。父亲从诊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沓新的检查单,表情依旧平稳,说医生让再查几个项目,问题不大。苌斓接过那沓单子一张一张翻看,很多专业术语看不懂,但母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这个指标比上次降了,那个还在正常范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苌斓看了母亲一眼。她看得懂。她一定是在家偷偷查了很久,把每个指标都背下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检查单叠好放回父亲的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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