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养父又喝多了。
苌斓在房间里写作业,听见客厅里传来玻璃杯磕在茶几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某种不耐烦的倒计时。他没有出去。养父喝醉之后的习惯他很清楚——先是自言自语,然后是骂骂咧咧,最后是摔东西。他只需要把自己缩在房间里不出声,等外面安静下来就好了。但今天养父没有骂人,他在哭。那种浑浊的、含混不清的呜咽,混着酒气从门缝里挤进来。他说他这辈子连个种都没留下,说养了个怪物,说白花了那么多钱。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种笑比哭更让人后背发凉。
“你知道吗——你不是没人要。你是我们花钱买来的。”
苌斓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从笔尖渗开,染黑了一小片草稿纸。
“那家医院,那个护士,抱出来的时候你还在哭。你妈——不是现在这个,是那个短命的——你妈追出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两条街了。后来那家人找了你十六年。十六年。最后还是死了。”他又笑起来,笑声像破风箱在拉扯,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酒臭,“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叫苌斓吗。苌,就是长长的。斓,就是烂。我要让你长长的,烂在我手里。一辈子都烂在这里。烂在根里。永远别想翻身。”
苌斓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想起来第一次问养母自己名字是什么意思时,养母反手给了他一巴掌。想起来初中时有人笑他的名字像女孩,他回家问养父能不能改,养父说这名字是你亲爹亲妈起的,不准改。想起来父亲——他真正的父亲——在某个等红灯的间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小斓这名字很好听,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是美的。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两个字不是祝福,是诅咒。长长的,腐烂在根里。他活了十七年,连名字都是别人种在他身上的一把刀。亲生父亲给了这个名字最温柔的解读,但养父埋下了最恶毒的根。
客厅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养父打起了呼噜,玻璃杯滚落在地板上没有碎,在地板上转了一圈停下来。苌斓坐在书桌前,看着草稿纸上那团被墨迹染黑的圆点。他没有哭。他把戒指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轻轻推开门,从养父手边拿起那个玻璃杯,去厨房洗干净,放回杯架上。路过客厅时,他看见茶几上父亲的紫砂杯又被挪到了角落里。他把杯子拿起来,杯底新磕掉的那块瓷硌在他指尖。他把它放回杯垫上,杯口朝外。
回到房间,他给忘海发了一条消息。手机被养母收走了,这条消息是从同桌的手机上发的。他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我想见你。”忘海的回复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周六早上,苌斓在路口见到了忘海。保温杯递过来的时候杯壁还是温热的,红枣茶,六颗红枣。忘海没有问他为什么想见面,只是安静地站在梧桐树下,围巾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苌斓接过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
“我爸——我亲生父亲——他说我的名字是斑斓的斓。是把所有颜色都涂在一起的那种斑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昨天那个人说,不是。是腐烂的烂。他给我取这个名字,是想让我长长的、烂在他手里。我爸给我取的意思是错的。我顶着一个诅咒活了这么多年,我爸还说它好听。他不懂。”
忘海没有说话。他把苌斓的手从保温杯上拿起来,摊开掌心。那只手很凉,掌纹中间躺着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他用指尖在上面写字。一笔一划,很慢,很认真,和之前在起雾的车窗上写的一样,和在病房里写的一样。
“斓。斑斓的斓。你爸爸是对的。他用十六年零三个月找到了你,他翻遍字典,把所有美好的字都挑出来,然后选了这一个。他不是不懂,他是比任何人都懂。那个人说烂,那是他的嘴脏。但你的名字是你亲生父亲起的,他把这个字送给你的时候,想的是彩虹的颜色。这个意思,谁也改不了。”
苌斓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三个字被他攥在掌纹里,被那道旧疤拦腰穿过,但每一个笔画都很清晰。他慢慢合上手指,把忘海写下的字收拢在手心里。然后想起忘海这几天在学校里经历的事。没有人和他说话,没有人愿意碰他的作业本,体育课没有人愿意和他分组。他就那样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冷眼和疏远,每天照常磨豆浆,照常在路口等他,把红枣从四颗加到五颗,从五颗加到六颗。
“你最近在学校,”他抬起头看着忘海,“是不是也有人在背后说你。”
忘海沉默了一会儿。“不是我。是我妈。他们说她是多管闲事。我只是顺带的。”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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