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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深渊

那天夜里,苌斓第一次没有吃药。不是忘了,是故意没吃。他把忘海分装好的药盒握在手心里,看着那三格白色、淡蓝、淡粉的药片,忽然觉得它们像一群沉默的证人,每天都在提醒他同一件事——你是病人,你需要被修补。他厌倦了被修补。他把药盒放回床头柜上,关掉台灯,躺在黑暗里,等着那个梦来找他。

梦来了。不是养母撕小票,不是小灰在流血,是忘海。梦里的忘海站在天台边缘,背对着他,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喊他的名字,忘海没有回头。他跑过去,伸手去抓他的手腕,指尖刚碰到那条灰色围巾的边缘,忘海就消失了。他抓了个空,手心只攥住一把冰冷的夜风。他在梦里跪在天台上,声嘶力竭地喊,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透了,后背全是冷汗。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摇晃,光秃秃的枝丫投在窗帘上,像无数只伸向他的手指。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不是抑郁,不是狂躁,是更深更冷的东西。像一根生锈的铁链从脚踝一路缠上来,勒进骨头缝里,每一个环都刻着不同的名字:被撕碎的购物小票、被冲进下水道的药片、被摔死的小灰、被红漆喷满的墙壁、紫砂杯碎瓷片锋利的边缘、养母在电话里说“你亲爹亲妈早就死了”、日记最后一页夹着的那张照片上三个人的笑容。他是被偷来的孩子,被诅咒的名字,被撕碎又拼好的纸。他不想再被拼好了。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桌前。忘海的针线盒还放在桌角,旁边是重新绕好的毛线球,灰色的。他拉开抽屉,里面是那枚戒指、拼好的购物小票、几张便签,还有那张被踩扁又重新绕好的毛线球。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桌面上,像在陈列一个无人认领的遗物展。然后他拿起忘海的剪刀,看着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浅白色的旧疤——那是初中时在雪地上摔的,是孙昊推的,是他自己爬起来去医务室包扎的。现在他可以再添一道,更深的一道。没有人会再推他,没有人会再打他,这一次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的手指很稳。剪刀的刃口压进皮肤的时候,他想起的不是养母的脸,不是那些拳脚和辱骂,而是忘海。忘海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手抖得比他还厉害;忘海在布沙发上缝他的袖口,针脚细密整齐;忘海在急救室门口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无声地颤抖。他忽然很想知道,忘海现在在哪里。在加班,在画图,还是在回家的路上。他放下剪刀,拿起手机,给忘海发了一条消息。

“还在加班吗。”

忘海几乎是秒回。“在。刚开完会。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想你。”

忘海发了一个小人靠在墙边的表情,旁边跟着一颗红心。他说,马上到家,给你带了夜宵,小馄饨。

苌斓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把剪刀放回针线盒里,用袖子擦了擦手腕上的血迹——很浅,只破了皮,剪刀刃不够锋利,他也没有用全力。他把父亲留下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然后他把桌面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回抽屉里:戒指、小票、便签、毛线球。关上抽屉,他把忘海的灰色围巾从衣架上取下来,裹在肩膀上。那条围巾是多年前母亲织的,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是他在天台上摔伤时流的血,洗过很多次,还是有一点淡淡的影子。围巾末端有几针脱了线,是那次养母闯入时扯脱的,忘海还没来得及缝。他把脱线的线头绕在指尖上,绕了很多圈,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灯光把枝丫的轮廓印在玻璃上,像一幅墨色的剪影。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天,他躺在天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染红了雪,然后有一只很热很热的手按住了他的伤口。那只手现在还在这座城市里,正拎着一碗小馄饨走在回家的路上。

门锁转动。忘海推开门,手里拎着打包盒,围巾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他看到苌斓坐在沙发上,裹着他的围巾,左手无名指上戴着父亲那枚戒指。然后他看到了床头柜上药盒里原封未动的那一格药片,看到了针线盒旁边那把剪刀,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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