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从公园回来之后,忘海没有再让苌斓一个人出门。他把苌斓按在沙发上,给他倒了杯温水,然后坐在茶几对面,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说:“明天我们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不是商量,是陈述。和当年说“今晚去我们家,你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苌斓捧着水杯,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纹,没有说“不用”,也没有说“我没事”。他只是在沉默了很久之后,轻轻点了一下头。
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和多年前一模一样。苌斓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上,看着护士推着器械车从面前走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忘海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张挂号单,指节微微泛白。叫号屏幕跳出名字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苌斓说,你在这里等我。苌斓说好。然后他站起来,跟在忘海身后走进了诊室。
检查做了一项又一项。抽血时针头扎进肘窝的静脉,苌斓侧过头不看,忘海站在他身边,把手轻轻放在他没有扎针的那边肩膀上。拍胸片时忘海被挡在铅门外面,透过那扇小小的铅玻璃窗看着苌斓站在机器前,深吸气,屏住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他们隔着铅玻璃对上了目光,苌斓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不疼。骨穿安排在最后。苌斓侧躺在操作台上,把身体蜷起来,后脑勺对着忘海。医生把长长的穿刺针扎进髂后上棘时,他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但没有出声。忘海站在操作台旁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按着,和很久以前在天台上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时一模一样。他感觉到苌斓的头发扎着他的掌心,有些硬,有些凉。他想起这个人以前头发很软,用吹风机吹干时会蓬蓬地翘起来,像一只刚洗完澡的猫。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粗糙了——是不是骨髓里那些坏掉的细胞,连头发的养分也要抢走。
等待结果的那几天,苌斓反而比忘海更平静。他照常磨豆浆,照常绕毛线团,照常在傍晚时分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深蓝色相册。只是他在厨房里站着炒菜时会中途靠在灶台边歇一歇,绕毛线团绕到一半时会停下来揉一揉膝盖。忘海问他是不是膝盖疼,他说没有,就是有点酸。他把那团灰色毛线绕完了最后一圈,把线团放进针线盒里,然后拿起那两条已经织好的围巾——一条深灰,一条灰色,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上层。他说冬天快到了,围巾要拿出来晾一晾。
拿报告那天是忘海一个人去的。苌斓说他也想去,忘海说你留在家里,我把结果带回来,我们一起看。苌斓没有再坚持,只是把他送到门口,整了整他的领口。和很多年前母亲在玄关整他领口时一模一样,和他每天放回紫砂杯时一模一样。
医生办公室的灯光很白。桌上摊着几份报告,血液科的、骨科的、呼吸科的,每一份报告都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印着医院的名字和标志。医生说了很多术语,化疗方案、靶向药物、五年生存率。那些词像冰雹一样砸过来,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是另一回事。
急性白血病——骨髓里那些本该长成红细胞、白细胞、血小板的干细胞,突然发了疯,开始无休无止地自我复制。它们不工作,不分化,只是挤占空间,把正常的造血细胞一个一个挤死。所以他会贫血,会出血,会感染。所以他走着走着会忽然晕倒,鼻血会流得那么频繁,枕头上会有擦不净的血迹。骨癌——骨膜上长了肿瘤,像一根生锈的钉子嵌在骨头深处,每一次针扎似的疼痛都是骨头被癌细胞一寸一寸啃噬的声音。他喊膝盖酸、胳膊酸、后背酸,不是累了,是骨头在呼救。肺结核——那些纤细的杆菌早就潜伏在他肺里了,也许是在他蜷在楼道角落里挨冻的冬夜侵入的,也许是在养父母把门拆掉、任由冷风灌进房间时趁虚而入的。多年后它们和癌细胞一起苏醒,在他的肺里筑巢,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一扇生了锈的风箱。
三个病,每一个都是致命的。它们像约好了一样同时出现在同一份报告单上。
忘海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把报告单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纸张边缘被捏出了皱褶。走廊里护士推着器械车从他面前经过,病人扶着输液架慢慢走回病房,家属端着饭盒匆匆跑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靠在墙上的男人正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他活了上百次人生,经历过无数生离死别,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痛恨“概率”这个词。医生说,这三个病同时出现在一个患者身上的概率极低。极低。他想起天台上那滩血,想起急救室门口苌斓靠在他肩上说“明天豆浆红枣的,三颗”,想起小灰死时苌斓蹲在地上把沾了灰的红枣糕一块一块捡起来。这个人在极低的概率下遭受了极低概率的厄运,每一次都像被命运特意挑选出来,精准地砸在他身上。而现在连疾病都要挑最罕见、最凶险的组合来欺负他。
他调整好表情,推开家门。苌斓正坐在沙发上绕毛线团,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看着忘海的眼睛,没有问报告上写了什么,只是把毛线团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拿过那沓被攥出褶皱的报告单,翻了几页,看了那些听不懂的术语和看得懂的诊断结论。他看得很慢,每一行都看完了。然后把报告单放在茶几上,压在紫砂杯旁边,抬起手用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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