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在正月十五的元宵灯会之后慢慢散了。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年货摊子已经撤了,鞭炮碎屑被扫成一堆一堆堆在梧桐树下,和残雪混在一起。
苌斓的第十一次化疗安排在正月初六。他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不知被谁挂了一只小红灯笼,是除夕那天挂上去的,已经被风吹雨淋了好几天,颜色褪成了极淡的粉。他说,红灯笼还没摘。忘海坐在床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说过完元宵才会摘,现在还算是年。苌斓说,以前我爸说元宵过了才算过完年,他每年都要等到正月十六才把灯笼取下来,穗子捋顺了收进储物间。
忘海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从被子底下轻轻拉出来。护士正在给留置针消毒,苌斓的手背上已经没有完好的血管了,护士找了很久才在手腕侧面找到一根勉强能用的细血管,扎进去时针头在里面挑了好几下。苌斓没有出声,只是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只褪了色的红灯笼。
化疗药物进入血管之后,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上来。苌斓趴在床边,一只手攥着垃圾桶的边缘,另一只手被忘海握着。他吐了很久,吐到后来只剩酸水,整个人虚脱地靠在忘海身上,闭着眼睛,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说,这次比上次吐得还厉害。忘海用湿毛巾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污渍,说医生说这次加了半片新药,副作用可能比之前大。苌斓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上。
到了夜里,骨头又开始疼。那种钝痛从腰椎开始往上蔓延,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爬,像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嵌进骨髓里来回锯动。苌斓侧躺在病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的轻响和输液泵的滴答声。他始终没有出声——不是不疼,是疼到连呻吟都需要积蓄力气。
正月十三,苌斓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忽然说想吃汤圆,花生馅的。忘海说好,然后回家去煮。他把汤圆装在保温杯里带过来,还是那个磕坏了杯盖的旧保温杯。汤圆浮在温热的汤水里,白白胖胖的,边缘被保温杯的杯壁压得有些变形,但每一个都是完整的。苌斓接过勺子吃了一口,嚼了很久。他知道是甜的——忘海说放了红糖,和父亲以前煮汤圆时放的一样——但他吃不出味道。化疗让他的味觉变得迟钝,甜的、咸的、酸的,到了他嘴里都变成同一种寡淡。
他把勺子放下,说很甜。忘海没有说话,只是把勺子从他手里拿过来,也舀了一个放进嘴里。汤圆已经不烫了,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说嗯,很甜,比去年的甜。他们面对面坐着,把一碗汤圆分着吃完。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小朵一小朵在夜空里绽开,照亮了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也照亮了病房里那张小小的床头柜。
然后就是元宵节。那天晚上,整个城市都亮起了灯——街上的红灯笼换了新的,公园里有人在猜灯谜,河边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橙色的灯火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苌斓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些远去的灯火,说以前在养父母家,元宵节从来不煮汤圆,他说想吃,养母说他嘴馋。后来父亲和母亲接他回家,那年的元宵节母亲煮了一大锅汤圆,花生馅的、芝麻馅的、豆沙馅的,每个口味都有。
忘海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远处又升起一盏孔明灯,摇摇晃晃地往更高的地方飞去,光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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