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皇后看着皇帝的神情,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劲。
她和皇帝早就撕破脸面,如果不是看在母家的势力上,如今坐在后位的人,未必是自己。
这些年,皇帝来她宫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有初一十五会出现一下,来了也是走个过场,根本没有留宿的意思。
她们早就相看两厌,她有收楚玉蓉为义女的想法,但这样一来,楚玉蓉要喊皇帝做父皇,她就觉得恶心,歇了这个念头。
现在皇帝突然一反寻常,开始主动关心玉蓉的婚事。
她的直觉告诉她其中必定有猫腻。
想到这里,皇后开口打圆场,“既然人家没有这个心思,赐婚的事就作罢吧,玉蓉,回头本宫给你挑个更好的。”
“怎可,”皇帝抬手,似笑非笑:“这些年皇后一直无所出,谁不知玉蓉就是你半个女儿,若连这么简单的愿望朕都不能满足她,岂不叫天下人笑话?”
皇后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的反驳皇帝。
“陈阔此人,面对富贵却不忘糟糠妻,臣妾倒觉得这样的人更加难能可贵,听说他人如今在国子监读书,以后学有所成,也是国家的肱股之臣,难道皇上,要不顾臣民意愿,强行拆散一对有情人吗?”
楚玉蓉本来还想为自己争取一番,看到帝后互不退让的模样,立刻噤声了。还不待皇帝开口,陈阔立马跪地叩谢皇后。
“谢皇后娘娘开恩,草民和内子感激不尽。”
不知道哪句话戳中了皇帝心中的痛处,皇帝神色铁青。
看他这模样,愉皇后心里反而舒畅了。
皇后抬手让陈阔起身:“你的妻子能有你这样有情义的夫君,是她的福气。”
陈阔更觉得,遇到祝清瑜是他命运给他的馈赠。
他在宫人护送下离开了皇宫,走出宫门时,他回头深深望了一眼皇城。
常言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就连帝后的二人相处也是这般针锋相对,可想而知这后宫之中的富贵恩宠,也是如履薄冰了。
他没将这些糟心事告诉祝清瑜,短短几天,发生的这些事让他心力交瘁,她身怀有孕,陈阔怕她担忧。
陈阔走后,皇帝很快也离开了皇后寝殿。
他神色不快,走之前还冷哼一声,摆明了是对皇后不满。
明明那声冷哼不是针对自己,楚玉蓉却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皇后闭眼,似有些无力的撑着自己。
楚玉蓉不解开口,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质问,“娘娘你为何要与皇上作对呢,他好不容易主动来这一回。”
楚玉蓉不知愉皇后和皇帝从前的间隙,只以为皇后是简单的不得宠,现在看到皇帝被皇后气走了,自己的赐婚也泡汤了,心中难免责怪。
皇后有些疲乏,“以后别再提和陈阔有关的事情了,本宫给你挑一个更好的夫婿,你忘了那个人吧。”
楚玉蓉还是有些不甘心,她看到陈阔的第一眼,就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总觉得那个男人就该属于自己的。
她是皇后亲封的郡主,在后宫中几乎是横着走,所有和她作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凭什么她看上的男人,她得不到?
“娘娘……”她放软了声音,“今天所见,你也看到了他是个良配,我真的不舍得放手。”
皇后语气惋惜,“他是良配,却不是你的良配。”
“万一呢,万一他的妻子是个贪图富贵,见钱眼开的女人呢,娘娘……”
“你就让我见她一眼,如果、”她咬唇,有些不情愿:“如果那人真的是陈阔的良配,我就不提陈阔了,乖乖听你的安排。”
皇后不悦,“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执迷不悟。”
楚玉蓉很坚持,轻轻拉上皇后的袖子,“我好不容易才遇到一个让自己心动的男子,我不想就这样轻易放弃。”
皇后看着她的脸庞,对上她苦苦哀求的眼神,终究是心软了,“最后一次。”
在陈阔不知情的时候,皇后的懿旨悄无声息到了尚书府。
楚玉蓉正在院中散步,身边陪着两个丫鬟,听到皇后召自己入宫,心中惊讶。
传旨的太监笑眯眯,“祝姑娘,和我们走一趟吧。”
郡主催得紧,他们还没来得及告知皇后,急匆匆就到了尚书府。
没想到陈阔的妻子居然住在户部尚书家里,看起来,陈阔似乎也不是郡主想的那样毫无背景啊。
人家现在还怀着身孕,郡主还要夺人所人,真是……
如果她不是皇后眼前的红人,哪里轮得到她来尚书府作威作福?
可惜人各有命。
太监心里嘀咕着,心里感慨着楚玉蓉命好,同情着祝清瑜,面上还是一派笑意。
祝清瑜思考了一下,将身边的一个丫鬟喊来。
“你去找人和尚书大人说一声我进宫的事,还有,请人到国子监喊一声我夫君。”
丫鬟领命退下。
那太监也不催她,等她把一切安排好,再请她上了马车。
祝清瑜坐在马车内,思绪翻转,皇后怎么会请她入宫?
母亲只和她说过一次姨母的事,当时她还觉得不可思议,一国之母居然是她的亲姨母。
但听母亲说完她的遭遇,她又觉得有皇帝那样的枕边人,一国之母也不如此。
母亲说她和父亲是假死脱身离京,世上就没有她们那两号人了。
所以祝清瑜入京后,从没想过要用自己的身份和皇后套近乎。
皇后是知道自己是她的外甥女了吗?所以才传她入宫。
她紧紧捏着手里的帕子,脑中的想法变了又变,想不出个所以然。
直到马车在宫外停下,祝清瑜才停下那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深呼一口气,抬头看着眼前朱红色的宫门,强逼自己冷静下来。
但她根本冷静不下来。
娘亲说姐姐是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
如果她能在京城长大,姐姐爱屋及乌,肯定对她千娇万宠。
女主很少设想如果的存在,直到现在,如果近在眼前,她的心里才生出几分紧张。
没想到,在见到皇后之前,她就被一个女子拦了下来。
“这就是陈阔的那位夫人?”
眼前的女子微昂的下巴,看起来高高在上,语气一副不屑,那眼神看得祝清瑜心里极其不舒服。
可是,她怎么知道陈阔呢?
祝清瑜面露不解:“我是,你是谁?”
太监忙道,“这是乐华郡主,祝姑娘,你见了她要行礼的。”
她如今身子重,行礼不便,但楚玉蓉根本没有让她免礼的意思,她只得半跪着,接受着女子的审视。
楚玉蓉眉头拧得紧紧的,她本以为男主来自那种小地方,原配自然也是拿不出手的穷酸妇人。
没想到眼前的女人,虽然没有穿金戴银,但身上的衣服料子也是极好的,腰间配带着质地上乘的玉佩,肤色白皙,眉间流转风情万种,和她脑海中的村姑形象相去甚远。
祝清瑜也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楚玉蓉不让她起来,她便直接问道,“郡主,民女可以起来了吗?我身怀有孕,跪着实在不舒服。”
楚玉蓉根本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直接就问出口了,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祝清瑜便直直站了起来。
楚玉容看她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连带着在陈阔那里说的委屈,一并向她发泄了。
“本郡主什么时候说让你起来了?你给我跪下!”
祝清瑜不解看她,“郡主就可以无故罚人了吗?今天请我入宫的是皇后娘娘,不是什么郡主。”
听到祝清瑜搬出皇后压她,楚如蓉气笑了,“你以为皇后娘娘叫你是为了嘉奖你吗?本郡主告诉你,我看上陈阔了,皇上也给我们赐婚了,你若识相,就乖乖离开,我还能给你一个和离的恩典……”
“若是本郡主以平妻身份嫁过去,”她冷笑一声,“我会让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一旁的太监眼观鼻子鼻观心,当什么都没听到。
祝清瑜听罢,身形一僵,“你说什么。”
“本郡主说,你最好乖乖收拾包袱走人,不要逼我动手,自找苦吃。”
“我要做,就做正妻,才不做什么平妻,他碍于情面,不愿休了你,我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
祝清瑜想都没想就反驳,“不可能。”
陈阔不是那种人。
楚玉蓉真的要被这对夫妻气死了,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祝清瑜为什么还不相信,她不满道:“皇上都赐婚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祝清瑜就是觉得不可能,她打心里相信陈阔,陈阔没和她说过的事,她都不信。
楚玉蓉心里一梗,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帝后的仪仗缓缓走来。
她连忙跪下行礼,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跪了下去,祝清瑜慢了半拍,和走来的两位主子对上视线。
看到为首雍容华贵的女人,她有些和母亲一样的面容,只是熟悉的慈祥变得庄严肃穆,祝清瑜眼眶一酸,连忙低头,学着身边的人跪下行礼。
“平身吧。”
皇帝随意道,看着祝清瑜,露出意味不明的微笑,“这是玉蓉的新玩伴,哪家的小姐?”
楚如蓉赶在祝清瑜前出声:“皇上,这就是那陈阔的妻子。”
“哦,是你。”皇帝似乎并不意外,他坐在一旁的石椅上,缓缓呷了一口茶,看向愉皇后。
“皇后觉得这女子如何?”
皇后看了祝清瑜一眼,两人目光相对,祝清瑜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皇后收回视线,“是个佳人,难怪陈阔宁愿抗旨不娶郡主。”
她的心缓缓落回平地,忽然注意到皇后说的抗旨。
她心里有千万个疑惑想问,只是想问的那人不在眼前,她只好把疑问都压了下去。
皇帝的笑意带着几分不真切,“你们夫妻有情有义是好,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他入朝为官,没有一个有助力的妻子,你就是在拖他的后腿。”
“依朕看,不如将郡主嫁予他你们二人能相守,也能成全郡主的情义,更能助你夫君前程似锦,如何?”
祝清瑜听着皇帝的话,想到十几年前他的所作所为,只觉得作呕。
禽兽老了也是老禽兽。
她并未跪下,而是抬头,直视天威。
“皇上,民女与陈阔风雨与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民女不信他会为了前程富贵将糟糠妻抛下堂,皇上执意赐婚,破坏有情人,难道不怕世人骂你行不仁不义之事吗?”
话落,皇帝手中的茶杯重重摔下。
“大胆!”
所有的宫人被吓得跪下,连楚玉蓉也不意外。
她一边跪,一边暗骂祝清瑜实在莽撞,怎么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可她又幸灾乐祸,祝清瑜惹怒了皇帝,肯定没有好下场,她就不信祝清瑜出事了,陈阔还能为她死守。
她心里想得美,祝清瑜却毫不畏惧。
她神情娇矜,皇后看着她的神态,有些恍惚。
总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啊,好得很啊,”皇帝冷笑一声,“既然你们都不愿意,不如朕成全了你们,让你们在黄泉路上做一对苦命鸳鸯,如何?”
皇后觉得皇帝的反应真的太反常了,今天突然传她过去伴驾,又带着她逛御花园,正好撞到这一幕。
好像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
她知道宫中处处有皇帝的眼线,皇帝身边也有她的眼线。
他们表面夫妻,彼此间无情爱,这些年皇帝行事越来越荒唐,她连君臣情分都不想维系了。
为什么皇帝执意要插手玉蓉的婚事?明明他并不看重玉蓉,更别提他要大动干戈,为了玉蓉逼死一对无辜夫妻。
如果他们二人真的死了,玉蓉的名声也毁了,但他真的会为了玉蓉的名声就脏了自己的手吗?
皇帝不仁,他很早就知道,但登基以后,那些肮脏事都被他掩盖了,要做也是私下里悄悄做,不会摆到明面上。
太反常了,反常到了诡异的地步。
祝清瑜自然不会畏惧。
她算是看出来了,今天这场戏就是演给她看的,戏台子都搭好了,就等着她这个主角登场了。
她和娘亲一样,都是不能受辱的人。
她以为皇后传自己入宫,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忐忑了一路,不知道怎么和素未谋面的亲人打交道。
现在看来,她更像是一枚棋子,皇帝要利用她报复皇后?还是报复她死去的娘亲?
祝清瑜不知道,但她并不惧怕,于旁人而言皇帝掌管着生杀大权,让所有人都害怕,如果皇帝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那她面前就只有死路一条,怕也没有用。
可她不会死。
即便她不愿意承认,可她和皇后的羁绊,注定了皇后不会放弃她。
她看向皇后,张嘴想说些什么,有个太监匆忙赶来。
“皇上,户部尚书求见。”
皇帝正在气头上,知道他前来是为了什么事,直接拒绝,“不见。”
可唐弘博已经闯了进来。
看到祝清瑜完好无损的站着,他松了一口气,跪下行礼。
皇帝盯着他,眼神算得上凶狠,“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把朕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都想死了是吗?!”
“皇上,臣不敢。”
他看了一眼祝清瑜,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皇后娘娘传清瑜入宫,臣不该打扰皇后娘娘与外甥女叙旧,但清瑜身子体弱,一日三次安胎药必不可少,这才匆忙进宫,怕误了时辰。”
祝清瑜眨眨眼,她什么时候要一天三次安胎药了。
皇后已经惊住了,难以置信的看向唐弘博,“你说什么?”
……清瑜,是她想的那个清瑜吗?
她怔怔的看向祝清瑜,终于知道那个似曾相识的感觉从何而来。
二十年前,她在妹妹的脸上看到一模一样的毅然决然。
她怔愣的样子看得祝清瑜心里发酸,面对皇帝,她不惧强权,看到皇后这样怀念、心疼的眼神,她却觉得心酸。
她低下头,皇后上前抱住她。
“你这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瞒着我。”
她眼含热泪,“你早就知道我是你姨母了,是不是?”
祝清瑜手指动了动,想回抱她,皇后先一步握住她的手,“你什么时候入京的?你娘任性,你也跟着她一起任性吗?”
“我……我不想让您担心。”
在祝清瑜看来,她和陈阔早晚要离开京城的,相认只会平添麻烦,甚至还会揭开彼此的伤疤,让皇后想到她和娘亲被迫分离的罪魁祸首。
皇后也回过神了,皇帝费尽周章,原来这出戏是演给她看的。
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妹妹,没想到这个男人如此小肚鸡肠,得不到妹妹,竟然想借祝清瑜来恶心她。
她一阵后怕,如果当初自己耳根子软一点,如果陈阔少了一点骨气,她答应玉蓉给她和陈阔赐婚,她就是那个亲手毁了祝清瑜,把她推进无边地狱的人。
她看着祝清瑜,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她都细细看了一遍,似乎要把过去二十几年没看到的都补回来。
祝清瑜长得不像妹妹,更像她父亲,难怪她没有第一时间认出来。
两人都眼睛含泪,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什么外甥女,朕竟不知皇后何时有了外甥女?”
皇后闭上眼,将所有的泪都忍了回去。
她抬手,挥散了所有人,直到附近只剩她和皇帝。
她再看向那个男人,二十几年前,她也憧憬过情爱,和夫君琴瑟和鸣,恩爱相伴,可这个男人毁了一切。
他毁了她对爱情的期待,她不怪他,他本来就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她是收回了自己的期待,不愿为这样的男人伤心,她只恨他偏偏要染指自己的妹妹。
事到如今,他还要在自己面前装疯卖傻。
皇后直视皇帝,“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清瑜的身份。”
她没用疑问句,甚至懒得等他的回答:“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你还是和当初一样,总爱干一些得不到就毁掉这么拙劣的招数。”
撕破脸皮,皇帝也不装了。
“是啊,朕早就知道了,朕十七年前就知道了,知道他们跑到了一个乡野山村,知道他们生了个女儿,不然你以为,你的封号是怎么来的……”
唐弘博带着祝清瑜离开,只恨自己长了耳朵,把不该听到的都听到了。
皇后想到那阵子皇帝日日留宿她宫中,夜晚欢爱的时候总问她对封号满不满意,心中一阵作呕。
“你真叫我恶心。”
她对皇帝早就死心,喝下了绝子汤,但她没想到,皇帝会下作到这个地步。
那天两人吵了什么,祝清瑜不得而知,两人不欢而散,皇后被禁足三月,但禁足令似乎对她并无影响,皇后的书信依旧一天一封的往尚书府寄。
祝清瑜并不知道皇后被禁足,陈阔得知她被请进宫,匆忙从国子监赶回来想看她,被她关在门外。
在宫里,她能为了陈阔,为了她俩的婚事直接刚皇帝,但不代表她对陈阔不生气。
她以为两人说好了,有事要一起面对,出了这么大的事,陈阔居然不告诉自己,任由她被蒙在鼓里。
她不想听什么为她好的话,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很生气、很生气,这个人瞒着她自己一个人去扛那些风险,她太生气了。
陈阔吃了个闭门羹,只好一遍遍在门外求她开门。
下人们很有眼见力,走得远远的。
祝清瑜在屋里躲着,时不时应他一句。
“我不想听,你都忘了你是怎么答应我的,我不想理你。”
“我生气,宝宝也生气,都怪你,让我们生气。”
“我不开门,不想看到你了,你一点都不知道我会担心你,今天都要吓死我了。”
陈阔听得,心软的不行,“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自作主张了,以后有什么事都和你说,你先开门好不好。”
“不要生气,生气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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