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前。
加文推开了塔楼的门。
里面比他想象的要安静,灰尘在高窗漏进来的光线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色浮游生物扑了他一脸。
然后他看到了它。
眼前一团没有形状,没有颜色的东西,像是雾气,又像是光线照不穿的一块缺口。
空气里涌来一股说不清的凉意,像有人在你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
是暗影。
加文一看到它的时候,它就消失了,像根本没有存在过的幻觉。
等到加文放松下来转头去别处寻找的时候,它又贴回来,悄无声息的,像根本没离开过。
加文握紧了剑柄。
暗影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他面前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塔楼最里面的阴影里,背对着他,手上提着酒壶。
加文认识那个背影。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根一根软骨在往里缩。
那个背影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出任务前都是这个人在前面扬手说“走了”,每一次收队回来又招呼大家一起去喝酒庆祝。
这个背影难道是,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人转过头来。
果然是他曾经的长官。
还是那副喝完酒的样子,脸涨红,眼神飘着,嘴角挂着笑。
他好像在说什么,虽然加文听不见他的声音,但看得懂他的口型:“你们去那边。”
加文的手开始抖。
长官身后又浮出新的影子。
他曾经的同伴们。
有的还穿着那天的巡逻甲,有的只剩半张脸,他们安静地站在影子里,有的低着头,有的扭过脸去。
死了的。
逃了的。
再也没见过的。
加文的视线从他们脸上滑过去。
第一个人的巡逻甲左胸位置有一个窟窿,边缘烧焦了,他记得那天自己就是用手堵住那个窟窿的,温热的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无论怎么都堵不住。
第二个人只剩半张脸,剩下那半张脸上,嘴巴还在动,无声地重复着巡逻时念的口令,像是卡在时间里出不来了,一遍一遍,嘴唇翕动得越来越快,像是在求救又发不出声。
……
最后,他看见了那个人,第一个冲出去的人。
那人半边身子都散成了暗影的丝絮,剩下的半边朝着他,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摇了一下头。
颈骨转动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像干柴折断的声音。
嘴型是:“别出来。”
加文的剑扬起来一半。
剑尖朝前,对准了那团模糊的人形,他能感觉到剑刃切开空气时带起的那一小股气流,吹在暗影的边缘上,暗影像是被风吹到的烟,微微散了一下又聚回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
对方的嘴型还在动:“别出来。”
加文的剑尖开始抖。
他见过这个人倒下去的样子,就是这个姿势,这个摇头,这句话。
那天这个人冲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半个身子没了,剩下的半个摔在地上,摔在他的靴尖前。
加文又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抵到了暗影的边界。
暗影的边缘贴上剑刃,像某种温热的黏液,顺着铁面往上爬。
他的手感到了那种黏腻的阻力,再往前一寸就能刺进去。
但他停住了。
他悲哀地发现,他连把剑推出去都做不到。
剑尖抵在暗影的皮肤表面,如果那能叫皮肤的话。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形状,肩膀的弧线,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暗影的胸口处有一团更浓的黑,在那个位置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是那颗已经不在了的心脏还在坚持跳。
加文的牙咬得太紧,后槽牙的酸味泛上舌根。
他仿佛闻到了灰尘里的铁锈味。
他的剑尖垂下去,离地三寸,钉在那里。
剑在此刻变得如此沉重,他感到害怕,怕剑砍过去的时候,那些脸会碎成他见过的样子。
碎成那天摔在他靴尖前的样子,碎成他半夜惊醒时眼前炸开的样子。
他知道那不是他们。
他知道的。
可他的身体不允许他再一次杀死他们。
剑尖往后缩了缩,垂了下去,仿佛钉在了地上。
他的肩膀往下塌,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只有心跳在那里咚咚咚地撞着肋骨,撞得他发慌。
然后暗影动了。
长官消失了,同伴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他这几天刚看熟的脸。
格雷厄姆坐在那里,翘着腿,像在酒馆窗边一样悠闲。
他正对着加文,嘴唇一开一合。
加文读出来了。
“你不行。”
这个混蛋。
加文的肩膀比脑子快了一步,他根本没感觉到拔剑的动作,只觉得右手掌心一热,剑已经出去了。
一剑砍在石墙上,剑尖擦过石墙,刮出一溜火星,在墙上留下一道半指深的细长白痕,火星迸出来溅到他左眼皮上,烫了一下。
剑顺着第一道的裂口劈下去,碎石崩起来打在他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应该停下来。
可只要停下来,那些脸又会回来。
加文越砍越快,剑尖在墙壁上戳出一串密集的白点,仿佛这样就可以看不到一切。
灰屑从他凿开的砖缝里簌簌往下掉,细细一道尘流,落在他的靴面上。
等他回过神,石墙已经裂了,剑刃卡在缝里,虎口震得发麻。
他猛地一抽,剑刃带着碎石从裂缝里脱出,身后的半面石墙这才轰然倒塌。
灰尘呛进肺里,他咳了一声。
这时候塔楼最上面那块松动的石头,被连续不断的震动震松了,终于撑不住,擦着他的肩膀砸下来。
加文侧了一下肩,石头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地上,碎成粉末,他才猛地收住势子。
他停下来的时候,喘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半边墙没了。
午后阳光直直灌进来,刺得他瞳孔缩了一下。
暗影不见了。
他不确定是自己砍散的,还是阳光照散的。
余光似乎看到墙角的阴影里缩了一下,但是再看过去的时候,又什么都没有。
又是幻觉吗?
加文站在塔楼的缺口处,握着剑,胸口剧烈起伏。
汗水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脚边的碎石上。
隔着一条街,酒馆窗户边,格雷厄姆端着一杯酒,正朝他这个方向举了举。
加文觉得自己读懂了那个动作。
看吧,我说了你不行的。
加文恍惚了一瞬。
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个格雷厄姆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坐在对面酒馆里隔着一堵墙朝他比口型,还是暗影变成的幻象在迷惑他。
这种事,这个混蛋真的做得出来。
不管了。
剑已经劈出去了。
剑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塔楼的缺口,越过那条街,直直地朝着那个端着酒杯的人飞过去。
然后哐当一声,插在了酒馆窗外的地上,离格雷厄姆的脑袋还隔着一个窗户。
剑尾嗡嗡地颤。
格雷厄姆低头看了看插在自己旁边的剑,又抬头看了看塔楼缺口处那个弓着腰喘气的加文,慢慢把酒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
加文仿佛听到他在说:“准头也不行。”
加文弯腰捡起一块碎石,抡圆了胳膊扔过去。
这回准了。
酒馆的窗户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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