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临安,清风朗朗,乾坤清明。
可大宋山河广袤,盛世荣光从来只覆帝都京畿,难照万里荒僻边陲。
自临安一路向西,车马辗转千里余程,山河景致一日日衰败褪去。锦绣良田化作荒坡野岭,繁华市井变为破败村落,温润清风被潮湿阴寒的山风取代。
三日后正午,林辰一行四人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入西南夔州地界。
此地坐落大宋西南极隅,千山环抱,万岭重叠,茫茫原始密林遮天蔽日,层峦叠嶂锁住四方天光。群山阻隔官道,幽谷切断人烟,自古便是远离皇城中枢、王法难及的荒蛮瘴地。
世人有言:夔州多瘴,十入九病,百里无人,冤魂满山。
大宋百年以来,朝堂但凡获罪贬官、闲置冗吏、失势文臣,无好去处者,尽数被外放抛掷至此荒州。
经年累月,朝野上下便默认了一条无人明文记载、却人人遵从的潜规则:夔州荒僻瘴重,山野死人乃是天命,荒州命案一概从简处置,山野亡者一概归罪瘴气,无名尸骨一概就地乱埋。
无官勘案,无吏查凶,无文存档,无冤得雪。
百年黑暗,沉沉蛰伏于此深山瘴地,无人过问,无人揭穿。
马车碾过坑洼龟裂的黄泥古道,彻底踏入夔州腹地。
方才尚且微薄的天光骤然转阴,厚重浓雾从幽深山林间翻涌而出,沉沉笼罩四野。雾气灰白浑浊,黏腻潮湿,沉甸甸压在山河大地之上,将整片山林裹得密不透风。
山间空气阴冷潮湿,混杂着腐叶烂泥、潮腥水汽,还萦绕着一缕极淡、若有似无的诡异腥腐之气。不似新尸溃烂的恶臭,反倒像是经年累月沉淀在土地、草木、空气里的陈年血毒,渗透肌理,闻之令人心底发寒,胸腹闷胀。
沿途官道早已荒芜失修,道旁杂草丛生、荆棘横斜,常年无人修缮通行。放眼望去,两侧村落十室九空,土坯院墙坍塌过半,木门腐朽碎裂,歪斜倚靠在门框之上,窗棂破败空洞,内里漆黑死寂,不见人烟灯火。
周遭良田尽数撂荒,野草疯长数尺之高,淹没田垄沟渠。整片天地死寂沉沉,不闻鸡鸣犬吠,不见炊烟袅袅,不生半点人间烟火气。
一路随行引路的,是夔州州府衙役二人,另有州府派来协助搬运行李、看守马车的杂役三人,远远候在道旁树下,不敢靠近山林。
为首的老差役名唤王顺,年近五旬,满脸风霜褶皱,肤色是常年浸染瘴气的暗沉蜡黄,眉眼麻木浑浊,脊背微微佝偻,一路走来始终垂着头,不敢多言多看,神情早已被这片荒州的死寂磨得只剩漠然。他腰间挂着磨得褪色的木牌,双手交叠藏在宽大袖筒里,每走几步便下意识环顾密林,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身侧年轻差役名唤李小三,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是年少鲜活的年纪,却面色发白、眼底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腰间差役腰牌,指节泛白,目光频频慌乱扫视幽深密林,身子微微发颤,似是对这片山林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惧。
道边树下三名杂役蹲坐一团,彼此低声窃语,不敢高声。
粗布短褂的中年杂役老刘搓着冰凉的手臂,低声叹道:“也不知这几位京里来的大人何苦往乱葬岗去,那地方寻常猎户绕着走,碰都不敢碰。”
身旁少年杂役阿木浑身发紧,缩了缩脖子:“前日邻村王大娘进山采药,远远望见荒岗雾气发黑,回家当晚便高热不退,三日就没了,村里老人都说是冲撞了瘴煞。”
年长杂役抬手按住阿木肩头,慌忙示意噤声:“少说几句,当心引祸上身,历任知州都定下规矩,不可妄议荒岗旧事。”
一路行来,两名引路差役沉默寡言,不敢闲谈,不敢观景,一言一行皆小心翼翼,恪守着夔州百年以来的沉默规矩。
马车车厢之内,静谧无声。
苏晚晴静坐窗边,素白纤手轻轻掀开厚重青布车帘,清冷目光扫过沿途荒芜破败的山河景致,清丽眉眼间层层覆上凝重沉郁,心头沉甸甸压着一股郁结之气。
这一路入夔州,所见皆是残垣荒土、死寂空山,民生凋敝至此,触目惊心。
她抬手轻拢被山雾打湿的鬓发,指尖微凉,转头看向静坐的林辰,嗓音轻缓,却满是寒意:“我临行前翻阅夔州十年官府卷宗,州府年年上报,皆是全境太平、无灾无乱。”
“卷宗所载,夔州十年之间,无一桩凶杀案、无一起劫掠案、无一件百姓冤状、无一次宗族械斗,岁岁安稳,户户平和。”
她眉头紧蹙,目光望向窗外死寂山林,字字刺骨:“可眼前山河破败,村落荒芜,百姓流离逃窜,山野死气弥漫。卷宗太平是假,此地处处藏凶,步步含冤,才是真。”
林辰端坐车厢正中,青袍素雅,身姿挺拔沉静。
他双目微阖,静静感受着窗外翻涌的瘴雾与阴寒风气,清俊面容无半分波澜,唯独眼底深处,沉淀着化不开的寒凉悲悯。一路西行千里,帝都的清明盛世,早已被这片荒州的百年死寂彻底隔绝。
“地方官吏为保前程,粉饰太平,以瘴气为遮羞布,压下所有命案。” 林辰缓缓睁眼,声线清淡,“一纸文书瞒过千里皇城,却瞒不住满山枯骨。”
廊下,闭目静坐的陈九缓缓睁开双眼。
老人那双勘遍半生尸骨、阅尽人间生死的眼眸,此刻沉如寒潭。他鼻翼微微翕动,细细嗅辨山间混杂的气息,常年勘验尸毒、辨闻凶气的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雾气深处的诡异端倪。
陈九缓缓开口,嗓音醇厚低沉,带着极致的凝重:“少年,苏姑娘,此地绝非寻常山野瘴气。”
“寻常山林瘴雾,乃是草木腐蒸、水土潮湿所化,只有湿闷腥土之气,无刺骨阴毒、无陈年血腥。”
他目光沉沉望向窗外茫茫雾林,字字惊心:“此地空气之中,常年萦绕着尸腐、残血、毒草、药毒混杂的沉滞之气。这不是一日两日所能形成,是百年以来,常年杀人、常年埋尸、常年灭迹,层层沉淀在山川土地之间,养出的一片凶地恶气。”
车厢前方,赵廷玉按刀端坐,身姿挺拔如松,玄色劲装衬得周身气场凛冽肃杀。
他一双久经战阵、惯察凶险的锐利眼眸,一瞬不瞬紧盯两侧幽深密林。山间浓雾遮眼,林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幽深的林隙之间,昏暗一片,藏着无数未知的隐秘。
“太静了。”
赵廷玉嗓音凛冽低沉,带着武将独有的警觉:“整片深山百里林海,无飞鸟掠空、无走兽穿林、无虫鸣草动、无半点活物声响。”
“万物避之、百兽逃离,这片山林,早已不是寻常山野。”
他指尖缓缓收紧,握住冰冷刀柄,眸光锐利如刃:“此地像是被人刻意清空、彻底封禁,专门用来藏尸、藏凶、藏百年不可告人的滔天秘事。方才途经山谷,我隐约听见林深处有极细微的铜铃声响,转瞬即逝,绝非野兽动静。”
林辰闻言微微颔首:“留心戒备,此地暗处必定有人窥探。”
马车轱辘碾过泥泞土路,又前行数里,彻底行至夔州州府城外十里荒岗。
豁然开阔的山野之上,一片无边无际的乱葬岗突兀铺开,铺展在浓雾荒山之间,满目萧瑟,满目悲凉。
此地无石碑铭志、无坟头规整、无祭土新泥、无香火祭拜。
放眼望去,成千上万座低矮土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高低错落铺满整座山岗,一眼望不到尽头。土色新旧交错、深浅不一,浅黄新土是近年新埋亡魂,黑沉旧土是数十年、上百年的陈年枯骨。
岁岁添新坟,年年埋新骨,百年从未断绝。
整座荒岗死气滔天,阴风穿岗而过,卷起漫天湿冷土腥,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紧,心神俱寒。
马车缓缓停稳。
林辰率先掀帘下车,青袍落于泥泞青石之上,身姿孑然挺拔,立于茫茫枯坟中央。凉阴风雾拂动他衣袂,漫天土腥浊气萦绕周身。他抬眸远眺,目光扫过漫山遍野、密密麻麻的无名荒坟,眼底澄澈彻底覆上一层寒霜。成千上百座荒冢,无姓无名、无迹可查、无案可依,埋葬的不是天灾亡魂,是整整百年、被人间刻意抹去的鲜活人命。
身后,苏晚晴、陈九、赵廷玉依次下车,四人并肩而立,望着这片人间炼狱,神色肃穆。
道旁三名杂役不敢靠近荒岗半步,缩在马车旁,远远张望,满脸惊惧。
引路的老差役王顺见状,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半步,垂首躬身,神色麻木又带着极致的畏惧,声音干涩沙哑:“林判官,此处是夔州百年乱葬岗,是本地禁地。”
“山中瘴地病逝之人、村寨染病亡故百姓、流离至此的流民、山野意外路毙者,尽数埋在此地。”
他语速极缓,句句都是夔州百年不变的铁律:“百年旧例,荒岗尸骨尽数无名、尽数归瘴、尽数不勘。历任州官都定下规矩,此地亡魂皆是瘴气夺命,绝无冤情,绝无凶杀,严禁开土动坟、严禁勘验尸骨、严禁追溯死因。”
年轻差役李小三连忙跟着附和,脸色发白,声音发颤:“大人!这是夔州老规矩,万万破不得!自打小的记事起,乡里老人便反复叮嘱,荒岗藏瘴煞,动坟必引灾,谁敢开挖坟冢,惊扰亡魂,满山瘴毒便会泄出,席卷州县,到时候全城百姓都会染病暴毙!”
两人一老一少,语气虔诚又麻木,半生活在这套谎言规矩之中,早已将 “瘴气杀人、荒岗无冤” 当成天命天道,根深蒂固,深信不疑。
林辰立在荒岗中央,闻言微微垂眸,清冷目光扫过漫山枯坟,音色微凉,穿透沉沉雾风,字字铿锵落地:
“尽数归瘴?”
“尽数不勘?”
他缓步向前,脚下踏过湿冷泥土,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国法公道:“我大宋律例煌煌在册,无一条律法,准许以瘴掩杀、以荒藏罪、以无名埋冤。”
“人间生死,有生必有因,有死必有迹,有迹必有真假。所谓荒州无案,所谓瘴气夺命,从来不是天命,只是人心险恶。”
他抬眸,目光凌厉,洞穿这片百年黑暗:“不过是 —— 官懒渎职、小吏纵恶、凶徒猖狂、苍生冤沉罢了。”
话音落下,林辰转头,目光笃定,沉声下令:
“陈老,即刻勘验。”
“择表层新坟三座、深处旧坟三座,新旧交错,开土验骨,一一查证死因。”
“今日,我便亲手勘破这夔州百年‘瘴气死人’的弥天大谎。”
此言一出,两名差役瞬间脸色煞白,双腿一软,“噗通” 一声双双跪地。
老差役王顺额头紧贴湿冷泥土,浑身剧烈颤抖,惶恐叩首:“大人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历任夔州通判、知州、巡检,百年来无人敢破此规!一旦动土开坟,便是惊扰瘴地煞灵,触犯山川禁忌,轻则州县瘟疫横行,重则全城覆灭、人畜尽亡!”
李小三吓得浑身哆嗦,不敢抬头,声音带着哭腔:“大人三思!咱们夔州百姓,世世代代都信这个规矩,从来没人敢动荒岗一抔土!您这一动,是要惹出滔天大祸的!”
二人跪地苦拦,神色真切畏惧,并非刻意包庇恶人,而是被这片荒州的百年谎言、代代恐吓,彻底驯化,深信不疑。
苏晚晴见状,清冷眉眼覆上薄冰,上前半步,音色清亮凛冽,字字掷地有声:
“哪来的山川邪祟,哪来的瘴煞亡魂?”
“天下从来唯有人恶,从来无有山鬼杀人。”
“百年瘟疫、瘴气夺命的传言,不过是恶人用来掩盖凶案、震慑百姓、遮掩罪行的借口罢了。”
赵廷玉一步踏前,玄色甲叶微震,周身凛冽威压轰然散开,压得跪地两名差役浑身僵硬,不敢动弹分毫。
他按刀而立,目光凛然如炬,声如洪钟,震彻荒岗:“林判官手持天子亲授御刑令牌,奉旨遍历天下、无案不勘。”
“皇城律法高于州县旧规,皇家圣命大于山野陋习!”
“今日起,夔州所有隐匿旧规、害人陋习,即刻作废!”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视二人:“谁敢阻拦勘验、包庇凶徒、遮蔽沉冤、违抗圣命,便是抗旨不遵、纵凶害民,本官就地拿下,依律问罪!”
凛冽官威压顶而来,两名差役浑身瘫软,再不敢多言半句,只能伏在泥地之中,瑟瑟发抖,眼底满是惶恐与茫然。
陈九神色肃穆,郑重颔首应命。
他俯身取下后背的乌木勘验木箱,轻轻置于地面,开箱取出自带的小铲、骨刷、细针、拓布等全套勘验器具。苍老的双手沉稳有力,数十年勘验生涯沉淀的严谨尽数显现。
“老朽遵命。”
老人起身,目光扫过漫山坟冢,精准挑选出三座坟土新鲜、塌陷尚浅的新坟,又走入荒岗深处,选定三座土层厚重、杂草丛生、尘封数十年的老旧坟冢。
赵廷玉抬手示意,随行两名暗卫即刻上前,手持短铲,小心翼翼配合陈九拨开表层湿黑泥土。山间泥土常年被瘴雾浸润,潮湿黏腻,发黑发暗,裹挟着浓郁的土腥与陈年毒腐混杂的异味,越往下挖掘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