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私刑了一个小贼,倒霉催的荣王爷真让他当先锋,夜袭时城墙上灯火通明,箭矢无眼,城下的漆黑就是他的家。
眼看要被射成箭靶,他纵身跃进了老家,摔伤了腿,滚入墙底泥沟,好不容易才捡了条命,当场便把军服全脱了,光着身子逃进武州小巷。
何畏偷偷翻墙挖了一个赌鬼埋在院里的钱罐,换了一身皱巴的旧儒衫,一头钻进迎春楼里躲在旧相好那里。
只可惜世风日下,旧相好也不仗义,竟勾着老鸨来找他要钱。
喝多的赌鬼吹了牛,钱罐里没埋多少钱,何畏马上要被打出迎春楼去。
正琢磨去哪来钱时,听见楼里有个北客要找瞎子。
起初他不想生事,那瞎子可能是祁朝重犯,要找他的必是祁人,他犯不上去冒险。
但没想到刚才被老鸨指着鼻子大骂,他何畏这辈子最要的就是脸,索性把心一横,赌一把,没准那瞎子的消息真能换到银钱。
此时见那北客一双细眼在酒杯后打量自己,何畏顿时没了耐心。
“问你呢,说话,你到底找什么样的瞎子?”
那北客缓缓开口,“二十岁,瘦瘦高高,长相斯文,这位老兄可见过?”
何畏抬腿跨过横凳坐下,把垂在手臂上的宽袖往上撸了撸,“你能出多少钱?”
北客一笑,“那得看你卖我的瞎子值多少钱。”
“你说的,我还真见过一个,那可不是一般人,说话文绉绉的,呸,显摆他读书多。”
北客叫楼里的小丫头拿了一个酒杯来,替何畏斟了一杯。
“你在哪见的?”
何畏伸手向上摊着,勾勾手指。
北客两指从衣襟夹出一张银票,何畏鼻子一嗤,“我不要这个,武州围城铺子都关了,我上哪换去?我要实实在在的。”
北客笑笑摇头,又摸出一个钱袋,撑开口,稀里哗啦倒在桌上一把碎银子。
最后跟着掉出一块质地极好的羊脂白玉,何畏眼睛一亮,伸手要拿。
北客一只骨节极长的手将玉和银子都盖住。
“继续说,在哪见的。”
何畏往四周兜了一眼,身子压在桌上,让北客凑近,小声道,“西边那刚做了监国的萧家余孽,身边有个新来的参议,他还没得势的时候我就见过,是个瞎子,怕人看见,天天遮着脸。”
“你在哪见的。”
“这你就不用管了。”何畏不耐烦地往后抹自己的袖口,他行伍之人向来束袖,这宽袍大袖的实在别扭。
“那瞎子叫什么?”
“张正,多半是假名。”
何畏伸手将桌上的碎银都捞过来,想碰那块玉,北客却用手指压着,纹丝不动。
“还不够吗,我再多卖你个消息,这武州知州的儿子,名叫陆珩的,也在他身边。”
听完北客若有所思,随后抬起按着玉的手指,何畏抄了那块玉起身就跑。
北客站起身,盯着他逃跑的方向,转了转脖子,舒展了一下长腿长臂。
何畏唯恐那人反悔,一连拐了好几条巷子,回头观望后面不见有人,才靠在墙上喘息。
他在军营里混多了,那北客身上透着股阴冷劲儿,若真是祁军的人,少说也是个将军,就是穿着落魄了一点,出手也不阔绰。
“呸,装模作样,狗祁人。”
他小心从身上摸出那块白玉玉佩,温润得像奶块,掐了一下以为能出水。
翻过面来,上面刻着一个字,周围是繁复的纹样,何畏认不得,只觉得极精致,果真是个好东西。
他正想着找谁鉴定一下,前面巷口忽然走出几个人,何畏一惊转身,后面也冒出几人,堵死他的来路去路。
领头之人一身不起眼的深色袍服,作管家打扮,朝何畏客客气气一揖,“何参将,我家老夫人有请。”
何畏那条伤腿有些发颤,强笑道:“老观音见我做什么……”
“去了便知。”说完陆蒙伸手一请,何畏知道逃不掉,只得跟着去。
人走之后,墙后转出那瘦高的北方人,细狭的眼睛盯着何畏背影,将出鞘半分的佩刀推回刀鞘,轻叹一声,“可惜了玉。”
———
围城时城头的号角代替了暮鼓,响彻武州城内,此时已至黄昏,陆府院子摆了一面屏风,岑榭欢藏身在屏风后听着院中问话。
岑榭欢知道陆老夫人在武州的市井手眼通天,却没想到竟能这么快找出何畏。
她在一旁不出声,只是听着这袖手观音如何问。
“来,给何参将看座。”
“不敢不敢……小人站着就好……”何畏回话时一直打冷颤。
老夫人笑道,“你出去闯荡这么多年,乡音还留着。”
“是……改不了……”
“唉。”老夫人忽然叹气,岑榭欢听见何畏那边一点动静都不敢发出。
“祁人若知道你是西南军官,一定会抓你,西南军知道你做了逃兵,也定要军法处置你。”
“何家小子,你说说你该怎么办?”
只听那边扑通一声,何畏哭求的声音闷在磕头声里,“求老观音给小人指条活路!”
“你若不说实话,老身也帮不了你。”
“我说!我全都说……”
“陆朝明在哪?”
何畏哭声停了,庭院里安静得令人害怕。
“我、我不知啊……”
“你不知?你跟我家阿珩是如何说的。”
何畏又重重磕在地砖上,“我是骗他的,求老观音饶我一命!”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
“我说什么都知道,是跟人吹牛的……陆珩那小子……陆公子不肯说,我才想到拿陆朝明骗他……”
“去了外地便不记得做事要厚道,拿人家的爹来骗儿子,你真有出息。”
“老观音,我错了,我知道什么我都说,我确实在赌坊打听过陆朝明,听一个值夜的牢头说,陆朝明是半夜里被人提走的。”
“什么人?”
“据说是祁京来的特使,其他的小人也不知了。”
老夫人不再说什么,陆蒙上前,“老夫人,在此人身上搜出一块玉。”
随后老夫人用指甲叩击玉佩,问道:“这东西哪来的?”
何畏老老实实答:“迎春楼有个北客给的,他拿这玉买了一个瞎子的消息。”
屏风后,岑榭欢骤然抬头。
“……岑姑娘,你可认得这块玉。”说着,那块玉由陆蒙递到屏风后。
岑榭欢上手一摸,温润冰凉,玉上刻了一个篆体的“萧”字,“这是……”
老夫人道:“老身看了一辈子玉,这玉的质地属实罕见,是从前贡道上的,民间不得有,这是萧氏皇家的东西。”
岑榭欢顿觉武州事态越发复杂,“那北客是从何处得来……”
老夫人没接她的话,摆手让手下将何畏押下去,才对岑榭欢说道:
“岑姑娘,何家这小子的性命我先收着,请你转告监国殿下,老身必须亲眼见到陆朝明平安,陆家才敢替他开门。”
———
武州城外,西南军的攻势已停,但城墙上祁将方迴依然不敢放松,远远眺望,城下荣家军的营火依然密集整齐,不见半点异常。
近日方迴得到密报,援军不日便将读过武州北面的曲水,只要再撑几日,援军一到,到时他便可开城出击,与援军里外夹攻,便可让城下的西南军也尝尝被围困的苦。
半夜时,方迴忽然被城头警备惊醒,以为西南军再度攻城,忙令众将士准备迎敌。
却见城下林中数处燃起大火,照得夜天发亮,远处传来喧嚣之声。
有人道:“该不会是对面失火了吧,将军,我们要不要趁乱偷袭。”
方迴扬手,“不可,你看这几处火势相隔一段距离,却差不多大小,这不是失火,这是他们自己放的。”
“西南军干什么放自己的火?”
“那荣老贼久攻不下,必是狗急跳墙动起歪心思了,他想骗我开门,我们绝不能上当,都给我睁大眼睛,今夜谁都不许睡,谨防西南军偷袭!”
城上祁军守了一夜,直到天色发白,几道残烟从林中飘出,始终不见西南军半个人影。
方迴一头雾水,终于决定派斥候顺着绳索下城,前去侦查。
不久斥候回报,城外不见一人,西南大军一夜之间撤得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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