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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士别三秒钟,当刮目相看

何佼月已在远处静候多时,此时她终于开口分析,嗓音和缓,但一语中的:

“死者的手脚上,有几圈模糊的浅色的痕迹,颜色呈苍白,带一些淡黄。”

“这些痕迹周遭,皮下的肉并无出血,受压处无挫伤、断裂。”

“看形态这是绳索的勒痕,且是死后的勒痕。这说明在死者死后,凶手用绳子捆住过他的手脚。”

何佼月又走近来,伸手触检,凑近仔细观察死者的面部、脊背和后脑:

“但我想,凶手并不是用绳子拖着死者、一路拖拽到河滩。因为死者身上显然没有和地面刮擦的痕迹。只有手脚上有几圈勒痕。”

“那么,凶手应是将死者绑在一副担架之类的硬物上,如此搬着抬着,运到河滩。”

屋内陷入了死寂。

布宪司众僚属讶异地睁大了眼,面面相觑——

这个从宫中来的女官居然会验尸?

她可从未说过她会验尸。这谁能想到?

金励紧张地看向杨铮寂。

若杨铮寂不先作回应,余下的僚属也不知该作何回应。

杨铮寂看着她:“何尚宫手上有技艺。”

何佼月点一下头。

杨铮寂心中有许多疑问,但死者为大,不可在尸体前讨论他们之间的是非恩怨。他果断退后半步,同意她参与验尸。

“何尚宫请。”他有礼有节道。

何佼月同样不多话,近前来观察尸体。

“我只是略通验尸技艺,并不精专,”她很有自知之明,谦逊道,“这方面杨大人才是行家。只不过我对细微的痕迹稍敏锐些。”

尸体大多部位都检查过了,但还有些隐秘处尚未受注意。

杨铮寂问:“何尚宫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他这是在考她。

风水轮流转,这才不过半日,就轮到他考校她了。

何佼月答道:“检验尸体的头发、口鼻和耳道。”

杨铮寂不作声。

她说对了。

他正是如此打算的。

他开始细致地摸索死者的头发。

果然摸出了细小的物什!

众人定睛一看——

是一些细碎的杂质。

掺杂在发丝中,若不细致地检验,必要被遗漏了。

杨铮寂感到轻松了少许。

他原以为皇帝派遣了一个外行人来掣肘布宪司,可如今看,她也不算毫无用处。

杨铮寂想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那杂质捧到她眼前。

何佼月细细审视。

这是某种脱落的碎屑,砂砾大小的颗粒,白底,上有红和黑的颜色,边缘沾着微末的金色光泽。

可惜太小了,数量也太少,众人一时看不出这是什么,只能暂时搁置。

杨铮寂对兵器十分熟稔。方才从死者体内取出来的兵器中,有几把刀剑缺损了,他推测死者的骨骼缝隙里,应该还卡着刀剑的尖端。

他用长镊子和银针深入尸体伤口,钻探片刻后,果然从脊柱骨骼的缝隙里夹出了剑的尖端。

他又面无表情地,将剑尖举到何佼月眼前,请她也一同观看。

何佼月的臂膀有伤,不便拿着物体,方才还要跪在地上看物证。眼下,杨铮寂却成了她的左膀右臂,各种物证会主动举到她面前让她看,尽管他得面容仍是冷着瘫着。

倒不是杨铮寂决心与她交好。而是他这个人心中,公事大过天,刑狱官的职责使命大过天。

不论私下龃龉有多大,到了查案之事上,他都能与之齐心协力。

何佼月发问:“那能拼得回去吗?”

杨铮寂将尖端与残剑拼合,严丝合缝。

他再一次面无表情地拿到她眼前。

何佼月又问:“这是否说明,这几把残剑的质量低劣?”

“不。”杨铮寂拔出自己的精钢锻造的佩剑,两相击打一番,以此检查尸体上残剑的质量。

残剑并未受损,连个豁口都没有。

说明其质地尚可,并不太脆,算是坚韧的。

即便是这样,剑尖端都碎了!

可以想见,当时凶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去刺死者!甚至,是拼尽全力地刺!像是拿重斧劈山那样,将剑扎扎实实地砸下去,即便筋骨“咔嚓”断裂,刀锋也不停下,而是凭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继续推进,直至撞上最坚硬的阻碍:脊椎骨。

于是,剑的尖端便没入了骨骼缝隙。

杨铮寂和何佼月没有交流,连对视都没有,但面色是一模一样的凝重,心中也都沉甸甸的。

金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位大人是想到了什么?”

杨铮寂解释说:“凶手对死者采取了伤害过度的行径。”

金励问:“何为‘过度’?”

“就是……”何佼月心中也有眉目,原本想抢先答话、再露一手,但一时没想清,毕竟她的功底也不扎实。

许久后她憋出几个字:“之所以说‘过度’,是因为一点也不适度……”

杨铮寂冷笑:“你说话但凡有些用处,也不至于毫无用处。”

何佼月:“……”

京中人称他是活刑具,恐怕单指他的嘴吧。谁说话毒得过他?

何佼月:“那你说。”

杨铮寂条理分明地为金励讲解,像老师父向徒儿传授武功要点一般:

“在刺伤死者腹部大经脉以后,已经可以确认,此人必死无疑。”

“但凶手却还要继续捅刺,且用力极大,过程也持续许久,不亚于一场凌迟。”

“此为发泄。凶手对死者怀有强烈的愤怒或仇恨。”

终归还是杨铮寂见多识广,熟悉各类刑案。

金励虚心请教道:“伤害过度的行径,一定是出于强烈的情感吗?”

杨铮寂微微颔首:“大多都是。最耳熟能详的例子是春秋战国的伍子胥,掘了楚平王的墓,鞭尸三百,他正是为了报杀父之仇。试想若此案凶手只为谋财害命,一刀将人捅死便罢了。伤害过度,其目的就是为了羞辱、贬损、虐待、折磨对方,以此宣泄心中的愤恨,获得畅快感。”

“不错,”何佼月连连点头,“我也读过类似的卷宗,有个州郡府衙也曾处置了伤害过度的案子。凶手拿刀在死者皮肤上反复划切,又多次砍击头部。后来审问得知,他正是为了发泄夺妻之恨。”

“也就是说,”杨铮寂低沉地总结陈辞,“此为仇杀。凶手在报复于雁。”

验尸结束。

布宪司某个姓赵的胥吏技艺高超,能将剖开的尸体缝回去,缝合得像不曾剖验过一样,同僚送他别号“完皮归赵”。杨铮寂下令,让他缝合于雁的尸体。

然后杨铮寂飞快地指挥一众下属收拾停尸间残局,填写验尸单,撰写抛尸现场勘察文书……

他条理清晰,指令简洁、明确而精准,上下配合默契,很快便处置完一大堆的琐事。

他就像是一个天生的将帅之才。

周身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强势,但极能服众,众人莫不敬畏。

唯独何佼月不敬畏。

不仅不敬畏,还敢同他插科打诨,还敢同他提要求。

何佼月用力清了清嗓子:“我有事要说。”

杨铮寂手头正忙着草拟奏表,都不抬头看她一眼,薄唇微微翕动一下:

“吐。”

“你大胆,我的金玉良言,你怎能说是‘吐’?”

“喷。”

“我当真要发火了,你说的这都是什么话——”

“放。”

“?”何佼月投降了。

“罢了,不同你计较。”何佼月伸出手,朝他摊开手掌心:“你忘了一件事。”

杨铮寂瞥一眼她的手掌心:“你在讨饭?”

“讨你个牛头马面的饭!”何佼月小怒:“你是把我方才说的话都当做耳旁风了吧?”

杨铮寂:“你指哪一句?”

毕竟她今日说的话太多了,有近半是大放厥词,还有近半是胡说八道。真正值得入耳的还不到一成。

“不论哪一句,都当耳旁风了。”杨铮寂冷声说。

“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我说了我能鉴定笔迹……”

杨铮寂打断她那聒噪的蛙鸣:“你是真会,还是夸口?”

“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我真会鉴定笔迹!……”

“闭嘴。”

杨铮寂冷着脸,拿出那张钉在尸体上的麻纸,在她面前展开,不让她碰,只让她看。

何佼月大叫:“你为何放得如此之远?你究竟想不想让我看清?你莫不是在测试我的视力!”

“要看就看。不看就走。”

“要看要看。你再放远些都无妨。我眼力绝佳。”

杨铮寂打量着她。他有些意外了。

他确实故意拿得很远。倘若她这都能看清,那堪称是千里眼了。

何佼月凝眸看了许久,随后认真分析道:

“此人狡诈,这笔迹不是他真实的字迹,而是伪装后的。”

“因为他改变了每一个字的形态,破坏了每一个字的结构,体现出了普遍的变化,不再是通行的楷书或隶书。这显是有意为之。”

“每一个字,都是笔画繁复、多转折;转折处圆润柔和,少方折;字形风格古朴雄浑,与秦汉的小篆相类似。但比小篆更……回环缭绕。或说更拖泥带水。你看这些字的最后一笔,都拖得很长很长,曲折起伏。”

“看字形与笔力,可以判断,写字者必定不是年迈之人,也不疯癫,也不醉酒,执笔的手更没有损伤。”

“至于写字者的身份……尚不好说。但既然字形接近小篆,或许此人是个好古的文人墨客。”

何佼月说了许多。杨铮寂仔细地听了,然后不得不承认:

十分有理。

她确实是会鉴定笔迹的。竟不是夸口。

谁让她早上一番精妙的奸佞表演太过于深入人心?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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