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井水又降了六寸。
苍玄站在井口边缘,左手撑着井沿,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下。银色的冷光从他指尖一滴一滴往下落,掉进井里,在水面碎成更小的光点。每落一滴,井水的震颤就缓一分。
但他知道撑不住太久。
他的左手已经感觉到井底那股力道的重量了——不是往上顶的蛮力,是一种缓慢的、稳重的、像从地心深处一寸一寸挤出来的推压。
他认识这股气息。三百年前他六岁,站在同样的地方,看着同样的井口。那时候他的手太小,够不到井沿,只能攥着师公的衣角。
“苍玄。”
他回头。
林晚照蹲在井口三米外。混沌毛团趴在她拖鞋上,灰色毛球一动不动,但耳朵尖竖着。她双手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陶瓷杯——姜茶。
“……你蹲着干什么。”
“你说让我冷穿外套。”她喝了一口姜茶,“我蹲这里也能看着你。”
苍玄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把左手从井沿上收回来,转身走了两步,蹲在她面前。她捧着姜茶抬头看他,脖子仰成一个柔软的弧度。
“你喝吗。”她问。
“苦。”
“姜茶不苦。”
“……温的。”
“就是温的才驱寒。”
他看着她手里的杯子,又看了一眼她身后——外婆房间的门缝透出一条细细的暖光。林晚照说:“我刚才倒姜茶的时候看见外婆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另一碗。她没过来。就站在那儿。”
苍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门缝里的光晃动了一下,像有人影从窗边走开了。
“她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但是她的表情,”林晚照顿了一下,“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苍玄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衣料。外婆量他肩膀的时候手指很稳,剪刀裁掉尺码标的时候手也没抖。但她站在门口端着另一碗姜茶没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那碗茶的味道。比她平时煮的多放了一味陈皮。
那是师公的习惯。放陈皮。
井口传来一声闷响。水声炸裂,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顶穿了水面。苍玄猛地转身——
井水没有溅上来。全部消失了。三米深的井筒在月光下一眼望到底,干燥的井底露出一块青石板。
石板中央刻着一道符。和葡萄架下那罐东西的封印脉络一样,边角嵌着银色的符砂。符砂正在一点点剥落。
苍玄站在井口低头看那块石板。他辨认出那道符的笔画——师公的笔迹。横折处微微上挑,收尾有个指甲盖大的顿点。
他的耳膜里嗡嗡响了一声。
“你爸回来了。”外婆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她站在院子里。穿着那件旧棉袄,袖口卷了两圈,手里端着一碗姜茶——茶面飘着一片陈皮。她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青石板。
“他封了三十年,”外婆的语气和说“排骨收汁了”没什么区别,“该醒了。”
石板上的符砂在这一瞬间全部崩裂。
一只手从石板下面伸出来。青铜色的皮肤,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嵌着银色的符砂残粒,指腹覆着一层薄薄的锈色。
那只手按在石板边缘,用力撑了一下。
石板从中间裂开。整块青石碎成两半,往两侧塌陷。井底的泥浆翻涌上来,又迅速被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平。一道人影从碎石的裂缝里慢慢升起——
银发。比苍玄和苍夜都长,垂到腰际,发梢沾着泥水。身量比苍玄矮半头,但肩宽相似,穿着一件残破的深青色道袍,袖口被符砂烧穿了好几个洞。他抬头的一瞬间,月光照清了他的脸。
和苍玄不像。眉眼更温和,颧骨更低,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但那双眼睛——银灰色的虹膜、竖线瞳孔、外围一圈冷光——完全一样。
他看着苍玄。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唇缝里渗出血丝。他开口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板:
“长高了。”
苍玄站在井沿上没动。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右手攥成拳,拳面泛白。他看着井底那个人,耳尖烧成深红色,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哑到变了调:“……你没死。”
“没死。”银发男人从碎石上站起来,道袍下摆淌着泥浆,“你师公当年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封进去。我说要。”
他的视线越过苍玄的肩膀,落在后面那个捧着姜茶的人身上。林晚照抱着那只杯子,蹲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他。
“这是……”
“林晚照。”苍玄说。
“晚照。”他重复了一遍。和银瞳女人念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节奏。
“爸。”苍玄的声音更哑了,“你先上来。”
他从井口伸出手。那只手还在发抖,指尖的银光乱了一瞬。苍玄从口袋里摸出睡衣口袋里外婆叠好的那件外套,一把披在父亲肩上,把他裹住。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林晚照站了起来,走到他们旁边。她把姜茶递过去。
银发男人低头看着那碗茶,碗沿飘着一片陈皮。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条天然上翘的弧线加深了半寸。
“你放的?”
“外婆放的。”林晚照说,“她知道你要回来。”
银发男人抬头看着门口——外婆站在门框边,袖子还是卷着的,手背沾着洗菜没擦干的水珠。她的表情很淡,像隔着三十年和一张脸对视。
“老林,”他开口,“你闺女跟你一个脾气。”
“……喝了再说话。”外婆转身往屋里走,“厨房烧了热水,自己进来洗。”
她走进门里,影子被走廊的灯拉长又折弯。苍玄看着父亲的背影被那件深灰色睡衣拢住,看着他低头嗅那碗姜茶,看着他伸出那只嵌着符砂的手,轻轻碰了碰苍玄的肩。
“你肩膀上,”银发男人的声音低下去,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