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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门里门外

馄饨上桌的时候,苍玄发现自己的右手握不住筷子。

锁印熄灭了。手背上最后一星微光在走进走廊的那一刻彻底暗下去,像一盏被抽走了油的灯。他的手指能弯能伸,但指腹按在竹筷表面使不上力,夹起的第一只馄饨在半空中滑下去,落回了汤碗里,溅起一小片滚烫的汁水。

林晚照把自己的筷子递过去。

“用这双。”

“你的呢。”

“我用手。”她抓起一只馄饨咬了一口,烫得倒吸一口气,“没事。”

苍玄低头看着那副递过来的筷子,沉默了半秒,然后拿起来。馄饨夹起来了,没有掉。他咬了一口,汤汁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的视线还落在她那只被烫到吸气、却依然把馄饨完整咽下去的动作上。

“你手。”

“嘴。”

“那你别用手了,这副筷子你拿回去。”

“你夹不住。”

“现在夹住了。”他说,“你拿着。”

他把筷子放回她面前,自己从筷子笼里重新拿了一副。这次握得稳了一些——手指还是酸软的,但至少能夹住馄饨不掉了。

父亲坐在对面,把这一幕看完了。他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锁印暂时用不了。”

“我知道。”

“去裂隙口重新刻符要带的东西,我列好了。”父亲从道袍内袋里掏出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推到苍玄手边。纸上写着几行字,墨迹被井水浸过,有些字晕开了,但还能辨认:银砂、朱砂原矿、狼毫笔、刻刀、原血容器。

苍玄看完把纸对折,塞进口袋。

“裂隙口在哪。”

“东南方向,出城四十七公里。那个地方叫归墟涧。”父亲说,“三百年前第一道裂隙就是在那个位置撕开的。你师公在锁印里留了最后一道信息:归墟涧的裂隙口还开着,锁印在那里能重新连接残存的魂壳碎屑。”

“归墟涧。”林晚照重复了一遍,“我听异管处的人提过。那里有片水域,水是黑的。附近居民说半夜能听见水底有东西翻身。”

“他们在水底翻身。”父亲说,“裂隙在水底。要用银砂和原血在水面重新画符,把锁印浸入裂隙的气息里才能重新激活。”

苍玄把空碗放回桌上。“水底多深。”

“三十米左右。”父亲说,“水压普通人扛不住。”

“我扛得住。”

“但她呢。”

父亲看着林晚照。苍玄也偏头看她。她正把最后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跟你下去。”她说。

“水底三十米。”

“银镯能扛水压。”她低头看了一眼腕间,“师公留下的东西不会有问题。”

苍玄看着她的手镯。银镯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暖金色,和锁印激活时的颜色一样——但比那时候柔和得多,像一种被驯服过后的光。

“什么时候出发。”苍夜站在窗边,白布下的纹路已经恢复到正常蠕动的速度。

“今晚。”父亲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天黑之前到归墟涧,入夜以后下水。裂隙在月光照到水面的时候最稳定,那个时候刻符效果最好。”

林晚照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四十七分。距离天黑还有三个多小时。

外婆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到沙发旁边,弯腰从沙发底下拉出一只旧藤箱。箱盖打开的时候,一股樟木的味道散出来。她从里面抽出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面料厚实,袖口和领口嵌了一圈银灰色的反光条。

她把冲锋衣递到林晚照面前。

“穿上。”她说,“水底下冷。”

林晚照接过那件外套抖开。尺码刚好。她把袖子穿进去,拉链拉到下巴底下。内衬是抓绒的,贴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她把左手腕的银镯从袖口里推出来,镯面在灰色布料映衬下显出一种沉静的白。

“外婆,”林晚照看着她,“你什么时候买的。”

“十年前。”外婆说,“你上小学那会儿买的。想着你长大了总用得上。”

她没说是怎么知道会用上的。她只是把这件外套叠在藤箱里,十年,等一个永远不知道确切时间的出发日。

林晚照站在那里,穿着那件十年前就准备好的冲锋衣,手腕上的银镯在灰色面料边缘泛着温润的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外婆。外婆已经转过身去擦灶台了,背影在厨房的日光灯下显得单薄但笔直。

“谢谢外婆。”

外婆没有回头。“水壶里灌了姜茶,装在保温杯里,你那个膳魔师。”

“我带。”苍玄说。

“你带就你带。”外婆擦完灶台,顺手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到水边再喝,路上别洒。”

她走进里屋,轻轻带上了门。

下午四点钟。阳光开始偏西,院子里被拉出长长的影子。墙外那道霜线已经彻底溃散了,只剩下几根残余的纹路贴在地砖缝隙里,灰黑色的,像干涸的墨迹。

苍玄站在葡萄架旁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握不住筷子的右手。他正在慢慢攥拳又松开,循环往复,像在唤醒一只沉睡的关节。银色的月光还没来,但日光里的暖意正在一寸一寸退下去。

林晚照背着那件冲锋衣走到他身边。

“手怎么样了。”

“能握住了。”他摊开手掌给她看。指节确实能收紧了,虽然末梢还有些发颤。“吃完饭以后好多了。”

“是不是刚才用血喂锁印的时候抽走了一部分力气。”

“可能。”他说,“没试过用血激活锁印,不知道副作用是什么。”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条已经愈合的划痕,“现在知道了。会酸一阵。”

她伸出手,在他摊开的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指尖。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又展开了。

“苍玄。”

“嗯。”

“你下水以后,如果撑不住了,别硬撑。”

“不会。”他说,“你在我旁边,我不能硬撑。”

“为什么。”

“我硬撑的时候你会看见。”他的声音低了一点,“我不想让你看见我撑不住的样子。”

林晚照没有回答。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收回来,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

“我下楼等你。”她说,“你跟你爸聊完下来。”

她转身走进走廊,脚步声被走廊的墙壁反复折弯,轻而稳。苍玄站在葡萄架边,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灰色冲锋衣的下摆在她膝盖后方轻轻晃动。他看了三秒,然后转过头,看见父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你打算带她走多远。”父亲问。

“归墟涧。”苍玄说,“刻完符就回。”

“我是说以后。”父亲把目光从林晚照消失的走廊口收回来,落在苍玄脸上,“裂隙封完之后,你打算带她走多远。”

苍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已经愈合的划痕,指腹按在疤面上用力压了一下。

“她想待在哪,我就待在哪。”他说,“她要是想待在院子里,我就在院子里搭个窝。她要是想走远,我跟着她走远。走到哪都行。”

“那裂隙呢。”

“裂隙封上之后,就没有需要我守着的东西了。”苍玄把右手攥紧,又松开,“我可以不守任何地方,只守着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站在葡萄架的阴影里,银发被斜阳染成暖金色,眼角的纹路被光照得很清晰。

“你妈当年也这么跟我说过。”他说,“她说‘裂隙封上之后,我跟你走,去哪都行’。”他顿了一下,“后来她把自己封进了地里。裂隙到走的那天都没彻底关上。”

苍玄偏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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