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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东阳千刀雕木骨,三十三莲魄载雕魂

姑苏水乡蚕丝草木的温润香气还缠绕在衣襟之上,一缕缱绻柔软的苏绣丝魂安稳栖在识海第三十二片莲瓣,水乡绣娘数十年伏案穿针的细腻温柔,尽数揉进我阅遍三十二城烟火的神魂。

辞别平江路老绣坊那日,运河薄雾漫过临水廊檐,文创设计师阿绣赠予的刺绣荷包妥帖收进行囊,沈阿婆握着磨得光滑的细绣针立在石桥台阶,一口软糯苏州吴语缓缓相送:“北边的木头硬,刻刀落下去之前先看好木纹走向,顺着纹路走,木头不会跟你为难。”柔细丝艺已然收录,此番一路向西,奔赴浙中东阳,寻访以刀代笔、以木为纸的东阳木雕。

沿途江南流水、桑田绣坊尽数褪去。过了绍兴,山开始多起来——不是那种陡峭的峰,是连绵平缓的丘陵,满山遍野的樟木、香樟、花梨林场,树冠在薄雾里连成一片墨绿色的绒毯,山风拂过时带着清冽厚重的木质香气。白墙黑瓦的木坊依山而建,屋檐下挂着一排排正在阴干的木坯,浅黄色的新木面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

此地是全国木雕发源地之一,东阳木雕自唐宋兴盛,以多层镂空、深浅浮雕、立体圆雕闻名,是全书独一份重型实木手工雕刻手艺。东阳本地吴语语调厚重质朴,山里常年开山伐木、手握刻刀劳作的老匠人说话直白粗爽,带着世代与木头打交道的硬气——他们管刨花叫“木花儿”,管裂纹叫“木开口”,管一块好料叫“有肉头”。城里软装店主语调轻快温和,两种口音在镇子两头隔着一个早市的距离,像樟木和花梨并排放在一起,木纹不同,但都是木头。

三十三座城池步履不停,莲台之上三十二缕匠魂各有风骨。安化茶的清冽、大同铜的厚重、龙泉青瓷的冷润、文房四宝的雅致、苏绣丝线的温婉尽数留存。今日踏入东阳木场,要收录这一刀一凿刻出的木骨雕魂,补齐硬质立体雕刻非遗的关键一环。

晨间薄雾笼罩整片木雕街巷,沿街老式木坊木门敞开,长短刻刀、平凿、圆凿整齐排布在木台,堆着半成型的樟木、花梨木坯料。早市烟火朴实温热,沃面汤底醇厚,土索面筋道爽滑,红糖酥饼甜香四溢,往来行人操着地道东阳白话闲谈,句句道出手工木雕行业当下的窘迫。

路边一张旧木桌旁,几个穿蓝布褂的老木匠围坐着喝早茶,桌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粗茶。其中一位的左手少了半截食指,是老锯口上吃掉的;另一位端茶碗的手腕侧面有一道深褐色的旧疤,是年轻时候开料被木茬扎穿留下的。他们说话时语速不快,每句话之间隔着一口茶的距离。

“今年香樟、花梨原木管控采伐,好木料价格翻了几番。往年三万一方的花梨,今年开口就是五万,料场老板还不肯松口。”

“我上月去老坑木场看过,场子里堆的都是次料,有暗裂有虫眼,开不出大板。年轻时候那批老料,一根是一根,现在找不到了。”

“数控雕刻机一日能出十几件雕花板材,价格只抵手工十分之一,装修商家全都爱订机雕货。他们看不出来机雕的卷草纹转角是死的,手工的转角是活的。”

“雕木要常年弯腰抬料,粉尘伤肺,手上常被刻刀划伤,年轻后生没人愿意学这苦手艺。我儿子在杭州做程序员,过年回来住两晚就走,他说:‘爸,你那屋里的木粉味我闻久了喉咙痛。’”

耳畔细碎絮语,道尽东阳木雕日渐萧条的现状。最后一个说话的是最年长的,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才补了一句:“他闻不惯的那个木粉味,他爷爷的爷爷那一辈传下来的,到他这儿就断了。”说完端起茶碗,碗沿挡住了半张脸,看不清楚表情。

百年之前的东阳,全然是另一番热闹盛景。

古时东阳木雕分四脉,各有所专。一脉专做古建梁雕,依附祠堂、庙宇、牌坊、戏台,雕的是梁柱、斗拱、牛腿、雀替,用料最大,镂空最深,一件整梁能雕上大半年,是四脉里最费料的。第二脉做厅堂大屏风,多取材大户人家的正厅与书房,少则六扇多则十二扇,每一扇尺幅宽阔,山水人物层层叠进,讲究纵深与远近层次。第三脉做文房小摆件,笔筒、笔架、书镇、香插,用料小而精,刀法繁密,专供文人案头。第四脉做婚嫁木雕嫁妆——子孙桶、梳妆台、床楣、衣箱,精雕细刻,以吉祥瑞兽、缠枝花鸟为主,是东阳百姓人家嫁女必不可少的体面。

四脉各有刀法,互有交叠,每年春秋两季祭拜木祖鲁班,是四脉匠人唯一齐聚的日子。祠堂正厅供着鲁班木像,像前摆一张丈余长的供桌,桌上铺着红布,四脉各出一件代表作列于桌上——古建梁雕出一段牛腿撑拱,厅堂屏风出一幅山水,文房小件出一只笔筒,婚嫁木器出一只梳妆盒。四件并排放着,满堂木香。上香之后,各坊主事轮流上前演示本脉的看家刀法,学徒们围成半圈,手里握着自己的练习木块,跟着台上师傅的手势同步落刀。一人教,百人学,祠堂前的石台上木屑飞扬,落了一层又一层,散场时能没过鞋面。

山间木道常年运载雕好的木件,十里山场处处皆是凿木铿锵声响。那时节,木匠们有句老话:“一把凿子养三代。”说的是木匠这门手艺,只要肯下工夫,哪怕传上三代人,同一套刻刀还能用,同一个木坊还能开工。可如今,这句话已经很久没人提了。

繁盛光景终究抵不过工业化浪潮。如今名贵硬木林场限采管控,上等原木存量逐年减少,原料成本居高不下;全自动数控雕刻流水线遍布周边工业园,批量雕花板材、摆件低价占领装修、文旅市场;一件多层镂空收藏木雕屏风,匠人要弯腰雕琢两三月,数十把刻刀轮番打磨,粉尘侵蚀呼吸道,收益微薄,愿意耗费二十余年吃透全套刀法、镂空技法的年轻人寥寥无几,山间大量老牌木坊关门闲置,只剩少数年长老匠人死守祖艺。

我敛去周身淡薄仙泽,一身素长衫缓步踏过山间青石板路,不扰木坊内持刀劳作的匠人,静静打量这以刀写山河的古木手艺。

往山坳深处走,路边的旧木坊越来越多。有些的木门还关着,门板的漆面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缝里塞着卷了边的旧报纸,纸页被山雾润得发软。有一间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靠墙的木架上还搁着几只没完工的木坯,表面落了一层均匀的灰,刻刀的凹痕还在,只是没有人再拿起那把刀顺着凹痕继续往下走了。木架旁边有一只旧竹筐,筐里堆着断掉的刻刀柄和磨秃的凿刃,锈迹从刃口向柄根蔓延,像一条正在慢慢向上爬的旧河。

山坳深处藏着一间传承二十六代的老木坊,是整片东阳山场唯一完整固守全套手工原木雕刻古法的作坊。院墙是厚实的黄泥夯土,墙根长着几丛野蕨,院门用两扇旧杉木板拼的,门板表面被山雾浸润成了均匀的深褐色。门框上方没有招牌,只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旧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卢氏木坊”四个字,笔画粗粝厚重——像是握刻刀的人写的字,收笔处带着凿刀起刀时那种干脆的顿挫。

坊主卢老师傅七十五岁,自十岁握凿,一辈子与原木、刻刀相伴。他此刻正蹲在院中央的宽大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块长约三尺、宽约一尺半的樟木板材,板面上已经用墨斗弹好了粗稿线,是一幅《百鸟朝凤》的底稿轮廓。他右手握着一把阔刃平凿,左手扶住板材边缘,正沿着粗稿线做第一轮开荒——把大块多余的木料凿掉,露出整体构图的粗轮廓。每凿三四刀,他就停下来用掌心把凿下的木屑扫到一边,再接着往下走。

他的手掌布满深浅交错的刀痕、木刺划伤,指节因常年握凿发力永久变形,弯曲的弧度像是已经被木柄的形状驯服了多年,再也回不去原来的样子。常年吸入木粉让他说话时偶尔会停顿下来咳几声,每咳一声肩膀就跟着震一下——像一块被敲了太多次的木板,正在用自己剩下的余震记录每一次落刀的力度。

他那幅《百鸟朝凤》的粗坯已经凿了七八天了,凤凰的尾羽刚现出大致的叠层次序。再过两天才能开始换细凿雕细节,再换更细的刀修翎毛尖端的弧度,再换最小号的圆凿掏凤眼的深坑。这一整套下来,光是凤凰这一只,就要换四五轮刀。

十五岁的阿雕蹲在靠近院门的小木案前,面前摊着一块巴掌大的樟木边角料,正在练习基础平雕刀法。她刻的是一片卷草纹的局部,弧线走得还不够顺畅,转弯处有一道刀痕深了半厘,把卷草的边缘切出了一道细小的缺口。她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缺口,没有拆掉重来,而是换了一把更小的圆凿沿着缺口的边缘走了一遍,把缺口的棱角磨平了,让它看起来像是卷草纹自然卷曲时形成的弧度。她的左手小臂上贴着两块创可贴,是前天搬料时被木茬刮破的,创可贴边角已经磨毛了,她也没换新的。

“细囡囡,”卢老师傅开口了,手里的平凿没有停,“你刻的那片卷草,转弯处的那一刀先不急着收,留在那里,等下一刀走完再看。”他的东阳土话里带着山场木匠特有的粗粝尾音,不像城里人说话那样咬字清晰,有些词含在喉咙里就滚过去了,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太多次的木料,边缘已经圆润了。

阿雕停下来,看了看自己那道刻深了的缺口,又看了看卢老师傅正在开荒的《百鸟朝凤》粗坯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凿痕——每一道的深浅都不同,但每一道都有它自己的位置,不互相抢,像一群各自知道该站在哪里的人。“卢伯,”阿雕放下圆凿,揉了揉发酸的腰背,一口青涩软糯的东阳乡土白话,“我昨日去镇上装修市场逛了一圈,一整排店面摆的全是机雕墙板和摆件,花鸟山水都有,雕得齐齐整整,价格只有我们手工的一成。有个老板娘正在打包一箱机雕挂屏,说是发给杭州的茶室,一箱十二幅,八千块包邮。”

“她打包的时候一边封箱一边跟送货师傅说:‘这批花纹比上批细,客户说好。’她不知道那些花纹是同一个模版刻了一百遍之后出来的第一百套,和第一批一模一样。她以为花纹有粗细之分,只是因为同一个模版被不同批次的木料接住了之后反射的光线不一样。”

卢老师傅手里的平凿正在走凤凰尾羽最外缘的一道弧线,凿刃切入木面的深度恰好停在粗稿线的外侧半分处,留足了后续细修的余地。他的动作没有因为阿雕的话而变快或变慢,像是这句话的内容和木料的硬度是同一类信息——需要被接收,但不能因为接收了它而影响正在进行的工序。

“老板娘说花纹有粗细之分,你当时有没有走过去看一眼?”

阿雕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转身走之前,你看见那批挂屏的背面没有?”

阿雕顿了一下。“没有。是封好的。看不见背面。”

“机雕的背面是平的,因为机器只雕一面。手工的背面不平,因为刀从正面吃进去的时候,力会从背面透出来。你翻过来看,能看到正面雕纹的投影线,像水面上被石头激起的波纹从水底传上来的样子。”

阿雕低头看着自己那片卷草纹练习木料,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正面那道刻深了的弧线在背面确实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凸起,她用手背碰了一下,摸得到,不仔细摸就滑过去了。她没有把木料放回原处,而是把它搁在案角,像是还没想好要不要把这一件当作废料处理。

她吸了吸鼻子,重新握起圆凿,开始在另一块新木料上走第二片卷草纹。这一回她走弧线的时候,拇指压凿柄的力度比上一回轻了半分,像是想给转弯处那一道“先不急着收”的刀痕腾出更多的余地。

卢老师傅继续走他的凤凰尾羽,走了大约七八刀之后,他停下来换了一把刃口更窄的细凿。案角放着一排已经换下来的凿刀,每一把的刃口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像是被排成队列等着被再次征用。

正堂屋角的旧木案上,放着一只打开的旧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把刻刀,从最宽的阔刃平凿到最细的针尖雕刀,按宽度依次排开。每一把刀的刀柄都被握出了均匀的油润包浆,是卢家二十六代人握过同一批刀柄之后,木头替手指记住的形状。最靠里的那把刀柄上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已经被包浆盖住了大半,只隐约看得见几个笔画,据说是卢老师傅的高祖刻的,用来标记自己用顺手的那一把。

院门被山间穿堂风推开,中年雕匠老柴拎着一筐刚出炉的红糖酥饼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工厂工装,袖口和下摆沾着细碎的塑料木屑——和院内地面上散落的樟木木屑不同,那是PVC板材被切割之后留下的灰白色粉末,在布料上粘得比木头粉末更牢。他的掌心干干净净,没有木渍,没有刀痕,只有长期握鼠标和扳手留下的均匀粗糙。工装口袋外侧印着“恒丰数控木雕”六个字,是城郊工业园的厂牌。

他曾在卢老师傅手下学了二十二年,十八岁扛第一根原木上料台,四十岁放下刻刀。他学艺那年木坊里还有七八个学徒,一排名案从院门排到后墙,各人刻各人的部件,拼起来就是一套完整的屏风或床楣。午后的光从西窗斜斜照进来,把七八双手的影子投在各自的木料上,不同的木纹在不同的刻刀下发出不同的声响——粗凿是闷的、重的,细凿是脆的、轻的,七八种音色混在一起,像一支没有指挥的乐队各自顺着自己的乐句走,但出来的合音听起来是完整的。

如今那排名案只剩两张还有人用,一张是卢老师傅的,一张是阿雕的。

“卢伯,昨日我往山外走了一趟,沿路三间老木坊全部清空转租。”老柴把红糖酥饼放在案角,声音低低的,“其中一间门口贴了张红纸,写着‘木作工具清仓’——我进去看了一眼,墙角的木架上还搁着半块没刻完的松鹤延年屏风,松鹤的翅膀刚开了粗坯,鹤眼还没雕,放在那里已经放了四年了。板面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手指擦了一下鹤眼的位置,灰底下的木纹还是新鲜的,像昨天刚下的刀。”

“坊主说,那半块松鹤屏风不要了,谁要谁拿走。他急着搬,家具已经装车了。”

卢老师傅手里的细凿走完了一根凤凰尾羽的末梢弧线,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看老柴,目光落在那道刚走完的弧线上,像是正在等木粉落定之后查看线条的完整度。他开口时声音和刚才雕凤凰时一样平:“那半块松鹤屏风,你拿回来了没有?”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一点:“拿不回来。太大,我车上放不下。后座堆着厂里的样料,后备箱塞着工具箱,腾不出位置。”

“我在那间木坊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拍了一张照片。”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亮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间半空的木坊,靠墙的木架上搁着一块未完工的松鹤屏风,松鹤的翅膀粗坯已经定型了,鹤身斜飞的角度也被凿刀确认过了,只有鹤眼的位置还保持着原木的浅色,像一个人张开了嘴还没说出最后一个字。旁边堆着几只纸箱,箱口敞着,露出里面的旧凿刀和旧磨石——每一把刀柄上的包浆都在照片里泛着温润的暗光,像是正在被屏幕的光线唤醒。

卢老师傅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没有接手机,也没有说“可惜了”之类的话。他重新握起细凿,在凤凰尾羽的末端补了一道极浅的弧线,然后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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