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厅。
管家阿德已经快按不住剩下这三位少爷小姐了。这三位之所以还没出笼,全凭刚才父母那句“暂时待在侧厅,别上来”的口头禁令。
但显而易见,这份禁令的效力正在随时间的流逝而迅速贬值。
阿德全名是罗德尼,从格伦家上一代家主开始,就充当着管家的角色,平日里,大家也都待他更像一个长辈。
“少爷,小姐。”他微微欠身,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语气温和而妥帖,像在询问下午茶是否需要加一块司康,“容我提醒一句——家主和夫人此刻就在楼上书房,并非搬去了另一个星系。以他们二位的行动效率,从书房走到这里大约只需要四十五秒。
三人的动作微妙一顿。
比尤莱·格伦从光脑屏幕上抬起眼。
她在家里排行第二,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紧致的手腕。
短发利落,发尾刚好扫过下颌线,眉眼更像父亲,透着飒爽的英气。不过在事业上是随母亲的道路,自己开了个公司,并且目前正在慢慢接手格伦集团的部分事物。
她心烦意乱地关上光脑,公司的文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冷着一张脸,在两个弟弟脑袋上一人锤了一下,“别犯蠢。”
老三普赖斯·格伦捂着后脑勺,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
男人下颌线清晰流畅,配上那副金丝框的平光眼镜,看上去斯文儒雅——外界对他的标签向来是“年少天才”、“值得信赖”、“温文尔雅”之流。
但此刻他歪在沙发上,白色风衣揉成一团搭在扶手,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整个人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猫。
“我可是抛下研究所的活,紧赶慢赶跑回来的——那组数据再等半小时就能出峰了。”他哀怨地叹了口气,“结果现在倒好,居然沦落到坐冷板凳的地步。”
眼珠子一转,他睨了一眼旁边的哈里森,慢悠悠道,“也罢。连墨里亚的双胞胎弟弟都稳坐如山,那我也就不好意思表现得太着急了。要不然多尴尬,是吧?”
“双胞胎”那三个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针对性极强。
结果没想到,平日里经常会被逗得炸毛的哈里森,此时却依然一言不发。凑近一看,眼眶是红的。
“诶,”普赖斯迅速拍了几张照,笑眯眯地道,“你哭了?真哭啦?”
他好兄弟似地拍了拍哈里森的肩膀,“别把眼泪憋着。喏,你千万维持好你这副罕见的可怜样,等到阿德那边的时候再把眼泪流下来。”
他从空间钮中翻了翻,很快翻出一小瓶药水模样的东西,熟练地往自己眼睛里滴了两滴,眼眶立刻变得和哈里森一样红彤彤的。
还往比尤莱那边递了递,“你要不要也来几滴?效果立竿见影,我自己调的,没有任何副作用——我们三个一起去求求阿德,他一定会为我们打掩护的。”
比尤莱:“......你从今往后不想从我这里拿经费了?”
“我错了。”普赖斯乖巧道,“你知道的,我也只是担心弟弟们。”
他顿了顿,把药水收起来,掰着哈里森的脑袋转向罗德尼。
比尤莱犹豫片刻,也默默看向罗德尼,虽然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三双眼睛里此时是相同的感情。
提前一步报备完的罗德尼微微欠身,“墨里亚少爷在他自己的房间,家主和夫人同意了,但是叮嘱说,最好保持安静。”
三人穿过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吞掉了大半。
侧厅距离主厅有些距离,刚才墨里亚被莱顿抱着回来的时候,他们只从侧厅门口远远瞥见了一个轮廓——深灰色的大衣裹着一个人影,被莱顿宽阔的肩背几乎完全遮住了。
所以他们其实还不太清楚具体状况,爸妈和大哥又瞒得严,情绪其实还停留在“墨里亚被找回来了”的高兴中,只不过别扭地没表现出来。
罗德尼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把侧厅的灯调暗了一档,端走了还冒着热气的茶。
走廊深处隐约传来普赖斯压低了但依然藏不住尾音上扬的抱怨声,好像在说“等下谁哭谁请客”——然后是大概率又被比尤莱锤了一拳的闷哼。
罗德尼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走廊,那时墨里亚少爷还只有他膝盖这么高。
有次偷偷从卧室里溜出来,特意还没穿鞋,蹑手蹑脚的,好在走廊都铺了地毯,不会着凉。
那孩子穿过走廊,直奔厨房冰柜里那盒被诺薇雅限制一天只能吃一块的布丁。在即将到达目的地时放松了警惕,快乐地哼唧了一声,然后一头撞在罗德尼的腿上。
墨里亚抬起那张被撞红了的小脸,自己很乖地揉揉,然后双手合十拜了拜,像一只惹人怜爱的小狗:“阿德,阿德最好了,别告诉妈妈。”
大抵是所有格伦家的成员,都有着被墨里亚拜托着不要告诉其他人的小秘密。
罗德尼弯下腰,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好吧,小墨少爷。但是我申请收取一半布丁的贿赂。”
能吃到布丁的小孩哪里管的上那么多,当即就点头答应,乐呵呵地分了一半出来,“阿德,吃!不告状!”
后来那孩子长大了,不再偷跑进厨房,但走廊里依然有他的脚步声——能听得出脚步声的主人从小孩长成少年,但依然轻快,风风火火。
还总是不长记性,出门时大衣的衣摆经常把门廊边的花瓶带倒。
罗德尼每次都会把那只花瓶往里挪两寸,等墨里亚回家后,又往外挪回来,完全没有把花瓶彻底换个地方的打算,只是年复一年地重复着这个行为。
两寸在外,代表着有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家伙,此时在家。
只是后来有一天,那个花瓶往里挪过之后,就再也没挪出来。
罗德尼把茶盘端起来,走向厨房。又走向大门,轻轻地,将那盏花瓶挪出来了些。
或许是年纪大了,罗德尼想,他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了。
格伦宅很久没有充斥着这样自然的打闹声了。
自从墨里亚少爷在远星域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刚开始大家似乎还和往常别无一二。
莱顿少爷照常去元老院,那时他还没成为议长,继承格伦家的席位;比尤莱小姐忙着公司的事;普赖斯少爷泡在研究所里,三两天不回来也是常态;哈里森则还是在上学,住学校宿舍。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当远星域那头始终杳无音讯时,气氛开始逐渐微妙起来。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也许是某次家庭晚宴上,下意识多摆出来的了一副餐具。
又或者是某天哈里森在校园里听到有人用和墨里亚相似的音色笑了一声,猛然回头,然后僵在原地,花了整整三秒才把嘴角的弧度抹平。
大家回家的次数渐渐少了,好像只要足够忙,就能忽略餐桌上那道太过显眼的空缺。以往,无论发生什么事,格伦总是不会缺席每周天固定的聚餐。
心里的情绪翻涌着,复杂又难言。
最开始,他们没有忘记这两年发生的事,所以也就更加困惑于自己的情绪。
......
以至于哪怕现在,这三位还在给自己此时的情绪,找了一个借口。
毕竟,对于亲人而言,七年实在是一个很漫长的时间。
*
走廊尽头,卧室的门轻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是医生走之前特意留下的光亮——岑主任特意嘱咐过。
比尤莱在门前停下。
她没有立刻推门,手伸出去,停了好几秒,又放了下来。
普赖斯在她身后,没有催促。习惯性的笑容收了起来,他的脸上罕见的,此时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面无表情,是那种只有在真正重要的事面前,有些不知所措的,卸掉所有伪装后的空白。
换做平时,他定会在这个时候说一句“怎么不敢推”之类的调侃。
但现在他很安静,因为他也没有准备好。
哈里森站在最后面,越过二姐和三哥的肩膀,看着那道细细的门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毯上,像一汪融化的月光。
他越过哥哥姐姐,动作很轻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毕竟罗德尼说了,墨里亚还在睡觉。
卧室里很安静。
床头灯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光温柔地照亮了一小片角落:床头柜上放着一杯还没动过的温水、一叠干净的纱布、和一枚银质袖扣——莱顿今天穿的那件大衣上的。
也照亮了这间屋子里多出来的,许多十六岁的墨里亚从来不会用到的东西。
监护仪的低频嗡鸣声融在空气中,节奏匀速,屏幕上的数字稳定地跳动,一侧床边摆着或大或小的医疗器械,有些导管顺着插在床上的人身上,羸弱不堪。
三人愣在原地,沉默地注视着床上陷在被褥里的人。
被子很厚,蓬松地堆叠在胸口以下的位置,边缘被妥帖地掖好——左边折进来,右边折进去,底边翻上来压住,是莱顿的手法。
床上的人无知无觉地睡着,胸口的起伏微不可闻,那张脸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出瓷器般冷白而细腻的质感,眉眼依旧漂亮得不像话,却和记忆里的模样有些对不上了。
......怎么瘦了那么多。
那截从被沿边缘露出来的脖颈,细瘦得近乎脆弱,显得睡衣都宽大了许多。黑发散在枕上,比七年前最后一次见面时,长了些许。
发尾那截渐变的银灰像寒冬里被霜打过的枯枝,亦或者是某种被抽去了生命力之后留下的痕迹,让他看起来安静到不像是在睡觉,倒像是被安放在天鹅绒垫子上的一件易碎品,需要隔着玻璃柜门才能观看。
比尤莱站在床边,没有动。她看着那张脸,一点一点地确认着那些熟悉的、陌生的、变了的、没变的轮廓。
“......瘦了。”站在弟弟床边,毫无准备的冲击让她几乎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搜肠刮肚,也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怪不得爸妈和莱顿一直是那种态度。
手指狠狠掐着掌心,牙齿咬着下唇。
......发生了,什么?
她的弟弟哪怕在那两年矛盾时,也依旧把自己养得很好,虽然也瘦了一点,但精气神很足,依然是充满活力的。
普赖斯站在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风衣的腰带边缘——那件之前被他揉成一团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白色风衣,现在穿得端端正正,扣子一颗都没松。
他走在路上时把扣子系好的。普赖斯当时只是感觉自己应该看起来正式一点,哪怕墨里亚现在还在睡觉。
这很蠢。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还是一颗一颗全系上了。
一切想说的话,埋在心里的情绪,一下子空了。
哈里森站在床边,凝视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弯下腰来,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跟着发疼。
远星域......远星域,他就知道那个破烂地方没一个好人!也没一个好东西!!全是坏人!!!
哈里森之前时常会嫌弃,对墨里亚说,你能不能有个哥哥的样,哪怕安静几个小时不过来打扰我呢?
而现在,哈里森却只是有些绝望地想——他不应该这么安静的。
他的哥哥,明明一直是耀眼到他忍不住追随着的人啊。
床上,墨里亚没有醒。
眉头却似乎舒展了一点。精神力的触角实在太过渴望,依然忍不住偷偷探出去,碰到了三股熟悉又陌生的波动。
那种波动的频率,是墨里亚的精神力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过的——久到花了整整几秒钟才辨认出他们是谁。
是姐姐,是哥哥,是和他一起在同一个子宫里住过的、共享过心跳的弟弟。
他的精神力在识海深处极轻极轻地翻了个身,像被阳光照到的蝶翼,本能地朝温暖的方向伸了一点。
【系统。】身体醒不过来,但是意识却精神了,墨里亚在识海里戳了戳系统,【我想看看他们。】
系统:【......您想怎么看?】
墨里亚迷茫了一瞬间,【用眼睛看?】
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系统哽了一下,像是某个后台进程突然卡死在了一个无法处理的循环里。
它迅速调出宿主当前的身体状态评估:肌肉疲劳指数、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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