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昌明和王氏都在正厅堂屋的主桌两侧坐着,像是专门在此等她。
“回来了?”柳昌明冷冷问。
柳青青点点头,站在堂屋中间,像个待审的犯人,偷偷觑他,却与他威严的目光撞个正着,倏地勾下头,脸都吓白了。
“怎么这么晚?”柳昌明对女儿管束极严,平日里不逢年过节,他决不会允许柳青青出门,就算出门也决不能在外头待这么晚。在他的观念里,女子就该待在内帷规规矩矩的生活,至于外头那些风风火火的事情,女子不该参与。
大部分时候,柳青青都是冒着被她爹撞见的风险,悄悄地溜出去,先畅快地玩上一圈,再让翠儿回去打探消息,若是柳昌明歇下了,她就大摇大摆地从正门就去,若是柳昌明还没睡,她就从后头小门悄无声息地溜进来。
这么多年,她大都是背着柳昌明出的门,有时她偷偷回来会碰到她娘,但只要她撒个娇,多喊几声“娘”,便能平安无事地被王氏网开一面。
今日是端午,她按着往年的规矩出了门,就算比往年晚回来一两个时辰也应当不是什么大的差错。
“爹,今日端午,往年端午您都让女儿出门去看灯的。”柳青青稍稍撩起眼皮去看她娘,想问问到底什么事,但见她娘一直不看她才作罢。
“见过你表哥了?”柳昌明严肃地问。
柳青青本没打算告诉自己和黄松白在外头夜游的事,可眼下被他爹撞破,只好如实托出,点头称是。
柳昌明最是反对女子未过门之前和男子私下见面,一听柳青青承认,拿起桌上的茶盏摔到柳青青面前。
“砰”地一声,青瓷茶盏七零八落,一个锐利的碎片险些崩到她身上。
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掩面低啜:“爹,女儿只是在街上碰见表哥,才与他多说了两句,并未逾矩。”
翠儿吓得在地上跪下:“老爷,小姐说得都是真的。”
王氏瞥一眼女儿,在心底叹了口气,方才她就被夫君训斥了一顿,眼下也不敢再插嘴多话。
“平日里女德、女孝都白看了?”柳昌明咬牙呵斥。
柳青青心道:这古代女子活着真累,连出门和男人说句话都不让!正思索着怎么向他认错,便听他冷声吩咐:“从今日起,小姐禁足三个月,不得出门。翠儿!”
“老爷!”翠儿勾着头起身,哆嗦着走上前来。
“你好生看着小姐,若是让我再发现小姐做出什么不守规矩的事情来,我就唯你是问!”
“是,老爷!”翠儿哆哆嗦嗦地答应下来,回头瞥一眼柳青青。
柳青青知道柳昌明为何要这么做,不过是想让她在出嫁之前守住身体贞洁,这样也好,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这么快就把自己交到黄松白手里。
王氏心疼女儿,素来知道柳青青是个闲不住的,纵然看着娴静温柔,可骨子里却是个欢脱的。听到夫君的话,她不禁起身走到柳青青身边,回头看了夫君一眼:“老爷,芽芽一向懂得分寸,何必把她拘在屋里,这距离她和松白的婚事还早,你让她这么闷在屋子里,怕是要闷出病来!”
柳青青哭丧着脸,却没打算求他。
柳昌明睨了王氏一眼,冷哼道:“都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哪一家的女孩成日在外头抛头露面?”
王氏又听他责怪自己,不禁暗自神伤,怪自己没把女儿教好,才让她被夫君责罚,便拉着女儿的手,认真道:“那就听你爹的话,从今日起,随为娘好生在家里。前几日,我跟张婆刚裁了几身衣裳,正好趁着你在家反省,一起做了。还有你的嫁衣,娘也带着你亲自做。”
柳青青自从来到柳家之后,被强逼着学了不少手艺,绣花、剪纸、做鞋、裁衣裳,没一样落下的。
一听连嫁衣也要自己亲手做,柳青青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要开口,又被王氏使眼色打断:“芽芽,你说好不好?”
与她娘恳求的视线相撞,柳青青只好轻轻“嗯”了一声。
王氏见女儿顺从,暗自松了口气,瞟一眼夫君背过去的身影,回头赶紧道:“时候不早了,既然你爹让你好生在家反省,你就先回房去,明日早早地到娘屋里,让为娘的好好教教你。”
王氏一边注意着柳昌明,一边悄默默地打着手势让柳青青快些出去。
“那爹娘,女儿就先回房了。”柳青青如获大赦地领着翠儿出堂屋门,飞也似地往西厢房走。
“小姐,你方才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答应夫人呢!”翠儿心有余悸在她身后小声嘀咕。
柳青青笑笑没吭声,都说父亲最宠女儿,怎么到她这里就行不通了?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搜索到任何父慈女孝的蛛丝马迹,如今过了六年,她也没撼动柳昌明的顽固半分,反倒让他变得越来越严厉。
她心里产生一股深深的挫败,难道这里的男人都像柳昌明这般重男轻女?不,不仅如此,柳昌明对柳乘风也是如此,动不动就是连打带骂,恨铁不成钢,要不是她和王氏护着,柳乘风指不定已经被他打死了。
她叹了口气,回到房里,本想拿起鞭子耍一耍,散散胸中郁闷,又想到翠儿方才被柳昌明威胁,只好作罢。
洗了澡,她躺下时,已是戌时三刻。
端午之后,柳青青便安心在家做个裁衣女工,成日被她娘王氏看着老老实实待在家里,连溜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黄松白偶尔传信过来,句句都是对她的关心安抚,听说她被禁足,愧悔不已,还让人送来一串金丝玛瑙聊表歉意,说日后他定然不会像她爹这般拘着她。
柳青青白日陪着她娘做针线,晚上才有空给黄松白回信。
两人如此一来一回数月,柳青青翻了翻信匣,居然已收到黄松白十多封书信。
眼看中秋将至,柳青青终于有了出门的机会,她和黄松白都有见一面的意思,又怕柳昌明看见疑心,只好在信里埋下隐晦的暗号。
黄松白若是看得出来,那中秋之夜,她就能在殷梨的星星糖水铺见到他。倘若不能,那便是俩人心意未通,也无妨。
最近,柳昌明忙着作坊里的事情,无暇顾及她和柳乘风,每日早出晚归,已许久未在饭桌上出现。
这一日,太阳高照,耳边蝉鸣聒噪,柳青青在西厢房清风亭里坐着乘凉。昨日她终于把自己的新婚嫁衣做好,才被娘准许歇上一日。
难得闲暇,她躺在苇编的凉席上边吃果子边想那黄松白是否看懂自己给他的暗示,伸手将手里的果核递给烟儿,想起身去耍鞭子,小动作却落进翠儿那汪清澈的秋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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